“對,我悄悄。”
“不是,你為何要,悄悄地?”
“我好像,不是很願意說有人死了。”
陳西又笑着,模樣很像哭。
絕望總是要深藏的,防止同伴之間泛濫起相似的悲哀。
狗尾巴草張了張嘴,他望劍修通紅的嫁衣,血液滲出體膚,面頰自然無處幸免,眼底亦有血,不知是他的臆想還是什麼,看着在慢慢變好,想到自己也快死,提議:“那我躲遠點?”
她笑了。
她肯定笑得很痛,但仍在笑,像身體上的一切并不能妨礙她:“不用。”
狗尾巴草看得心驚:“别笑了,你不會痛的?”
陳西又有點失神:“還好。”
狗尾巴草隻得轉了話鋒:“你也不知道穢泥能不能信,有沒有用?”
陳西又了解到這會兒的自己并站不起,等待着時間從身旁流過:“是。”
一路同行,生生死死,她看上去勝券在握,她看上去一無所有。
狗尾巴草:“你不覺得走不出去?”
話一出口,他像打了個寒噤,暗道死前的人竟然是口不擇言的。
陳西又:“總要試一試。”
“那你覺得,值嗎?”
她眼裡的血流出眼眶,一行血淚,紅得凄豔:“沒關系。”
狗尾巴草默數着自己剩下的時間,望陳西又好似在翻找什麼的動作。
他忖着,這個問題是不好問的,但我快死了,他承認了自己将死時什麼話也存不住,反而吐字輕快:“你當真信你師兄活着?”
陳西又仍在儲物符内尋覓什麼,也不覺冒犯,回話柔和而耐心:“我相信。”
“若他死了,不是,呸,我沒咒他的意思,但是,那個。”
她道,血淚裡好像混了真的眼淚:“那我為他殓屍。”
狗尾巴草聲音很低了:“還值得?”
她又隻是重複:“沒關系。”
客觀來講是不值,會不會算賬的都會算這筆帳,但主觀上來說,純主觀地說,沒關系。
狗尾巴草喃喃,他忽看不慣劍修滿身血,學着廣年的動作,依樣畫葫蘆的一個清潔術,山野間的植物,從來也不覺得風光雨露有清潔的必要,臨終新試最後一個術法,是入門級的清潔術。
他道:“我也覺得挺值。”
陳西又終于摸出了她要的,細細的煙卷,從煙草講究到卷煙紙,捏在手裡細細一支,她亦驚喜:“果然剩一根。”
狗尾巴草慢慢盲,死亡的陰翳覆上他的雙眼:“什麼?”
“你提過的勝神仙,病菩薩,”她道,“稍等。”
靈力難用,疼痛滅頂,陳西又捏着煙火衆帶出的火機,慶幸自己留了這麼個小東西。
火光一閃,點燃,煙絲漸紅,亮起,她俯身湊近,似乎看見什麼,動作一頓。
狗尾巴草:“你也看見了?”
陳西又:“看見了。”
好像是真實的,難分真與假的戰場,交戰雙方來回踩踏,刀斧相向。
刀手暴喝一聲劈下,斧手架住,兩人踩起的塵沙都逼真地揚起。
陳西又也不管:“張嘴。”
狗尾巴草雲裡霧裡地張了嘴,含住煙嘴時,整株草是愣的。
“還能呼吸嗎?吸氣。”
他吸氣,病菩薩的氣息沁入肺腑,狗尾巴草神思一清,視線也重新聚焦,定在劍修面上,洗淨血沒了逼人血氣,她像煙霧中最柔淡的一縷。
袅袅白煙,病菩薩是最上煙葉,病菩薩那厮活着時,最是自恃身價,也最是好騙好處。
他沒能想很久病菩薩,真的快死了,神思到處飄蕩,撒得這一點,那一點,馬上就一點不剩。
意識遊移間,狗尾巴草看見她難支撐的脊背,很想幫她一把,可他實在沒有力氣。
“你赢了。”他叼着煙,說胡話一樣。
“誰的信任都不是可以赢的東西。”她道,也像胡話。
“真是漂亮的話,要有朱筆,這句話是要畫個圈的。”
他笑着,聲音太輕了,那不再是活的身體,也再難發出人間的聲音,陳西又隻得離他近些再近些,她看見他慢慢化回枯死的原形,感知到愈來愈真的幻境從四面撲來,她始終很專心地聽他說話。
可他不說話了。
狗尾巴草死了。
病菩薩的氣味攏着他,也攏着她。
她捏着餘下的病菩薩看了看,慢慢低下頭,貓妖在她身旁深睡,廣年在狗尾巴草屍身中當屍體。
她忍受着骨肉剮蹭、神經裂折的酷刑,慢慢低下頭。
病菩薩嗆進肺裡,什麼也沒覺到,隻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