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許多人。
看見許多人祈禱,争搶着昭示虔誠,頭頂地面倒立,雙手指向天空,黑色的鬥篷掀下來,露出裡面紅色綠色的華貴衣料,繁複的花紋落在那衣料上,像纏繞着的蜈蚣,那場面怪詭而可笑,于是陳西又真的笑起來了。
她望着主持祭祀的、唯一好好正立的黑鬥篷繞着倒立的黑鬥篷走步,摸到幾個合心意的,彎下.身子,拍一拍這個黑鬥篷倒立着的腿,倒立着的鬥篷忙忙盤腿坐好,馴順地、熱烈地仰起頭。
主持的黑鬥篷笑了,順着馴順黑鬥篷的頭頂往下摸,馴順黑鬥篷的兜帽被輕輕揭下,露出那張屬于老者的、孩童般快樂的臉。
額頭、右眼、嘴唇,點過老人面容的手自在從容,仿佛神明憐愛的吻。
老人咯咯地笑起來,喜極而泣,淚水從溝壑縱生的眼眶淌下,陷入松弛的肌膚縫隙。
主持的黑鬥篷好似正歎息,手掌上翻,手中陡現一段寒光,那寒光輕輕擱在老人脖頸處,鋒刃抵住老年人頸上褶皺,有意無意,抻開一道歲月刻痕。
老人笑出酒窩,迫不及待地伏下身子,深深跪拜,那鋒刃順着老人心悅誠服的叩首洞開他的喉嚨,猶如裁開一段華美織錦,血液汩汩流淌。
陳西又卻仍能聽見笑聲。
血液擠得笑聲含糊。
咕噜噜……咯咯……咕噜噜……哈哈……笑聲費勁,在破碎的喉管中千瘡百孔。
但就是不停下。
主持的黑鬥篷微笑起來,走向下一位幸運兒。
男人、女人、精怪、妖怪,笑着、笑着、笑着、還是笑着,争着被他們的信仰穿透在地,寒芒自喉頭入,自頸後出,血液點亮大陣,架起橋梁。
餘下人的靈智脫體而出,跳着舞登上橋,朝天祭拜。
血液飨祭,群魔亂舞。
陳西又移開視線。
離奇地,她也看見了死去之人的靈智,脫體而出、本該盡數消散的大小荒無身之識,亡靈兵士們反常地堆疊着,不舍地,癡迷地眼巴巴望着,仿佛被罰下餐桌、無緣美餐的孩童。
“你們如何也……”
陳西又不知從何問起,焦灼的别有所求啃食她,不比靈力對她的催折少。
“沒關系,沒關系,多半是哪方邪修的邪門歪道,隻需到那頭去,找到出幻境的路就好。”
【什麼話?】失去阿姊的少女湊到她跟前,不滿地瞪着她,【如何是尋得出路便好?既然黃将軍都設計走到這裡,既然小荒還有人,我們當然要赢。】
【什麼話?】背着她走過長長道路的小妖煞氣騰騰地亮出雙斧,【都到這了,誰還敢退?】
【小友說的什麼話?可是痛糊塗了?】臨死前将頭伏在她的手心,把信物拴上她手腕的女子吃吃地笑,哀怨的眼睛将她望住,【神定然是站在這邊的,都到這裡了,定是要上達神聽,請神降法來助。】
【你便這樣走了?】大荒的年輕人看她,說話時敞開的喉嚨牽動,如同另兩瓣憤恨的唇,【你殺了我才到這裡,便這樣走了,我便白白死了?】
【既如此,你既無意于此,】被她殺死的小将看着她,【你為何殺我,我有妻女,我有信仰,我為何要死在你手上。】
【你既不敬神,你為何殺我?!】黑鬥篷的眼睛暴突,撕着嗓子嚎叫,胸口、丹田處的傷口殷殷滲出血來,【我本來,我本來,】他淌出兩行血淚,劈手指向那座一衆魂靈且歌且舞的橋,【也該在那!】
“……”
紅黑的血流出身體,流向她,陳西又隻呼吸,沒有退。
很輕地吸氣送氣,本以為疼痛已将她塑作木雕泥像,除卻解脫别無他想了,結果依舊是逃不脫,酸澀溫熱的脹痛感擠壓她的眼與胃,垂下眼,沒有眼淚,不該有淚的。
如他們所言,許多人在她手底死去,無緣無故死去。
因為攔住了她的路,隻因為攔住了她的路。
噩夢。
噩夢一樣。
咔嚓。
腳步聲?
幻聽裡的,還是現實裡的?
聲音來自現實。
現實裡、幻象外,有人向她走來。
廣年循術法指引找到陳西又時,自己難免形容狼狽,但好在有人開路引去泰半攔路虎,傷并不重。
見着陳西又,險些不敢認:“陳道友?”
他疾步向前,接住陳西又,血液從他指縫滴瀝而下,溫熱。
陳西又眼神散了,松開召樂劍的手,半晌:“是。出口在大荒祭陣的神那裡,我們可能要趁亂潛進去,兩方戰況如何?”
廣年抱着陳西又,重逢的喜悅浮不上來,隻覺得懷中人燙手,左手右手都招架不住。
他艱難開口:“小荒已經輸了。”
貓妖伏在廣年肩頭,極緩地眨眼,未出聲。
廣年的術法攀過陳西又身體,聊勝于無地分走一勺痛,陳西又努力看清處境,認出貓妖也是隐忍耐痛的姿态。
她重複一遍:“已經輸了?”
絕望和無望在眼下都太奢侈,沒有時間和精力留給自己。
痛苦騎着她的肩背,将她碾作千萬段,身與魂的肉粉煙塵揚起,再重塑,再毀滅,反複,再反複。
永遠在幻聽,永遠在幻視,升起的血色潺潺流動着,淹沒她,一切都攏上血紅的霧。
和母親的羊水一樣。
呼喚她,哺育她,問她索取一個許可,索取一個将她二度娩下的許可。
可那會是怎樣一個怪物?
這個意圖碾碎她、讓她死的禁地會想誕生一個怎樣的怪物?
一個靈力驅動下永遠兇戾的殺人利器,一個隻餘本能不知危機的圈中食糧?
血紅的羊水填塞天與地,波光粼粼是瘋狂的前兆。
陳西又向廣年建議:“那我來開路,我們去面神。”
廣年找不到聲音,懷中修士身量體型未變,他卻覺得她消瘦太多。
唯獨一雙眼睛看向他,焦距在痛苦裡迷了路,不知道看向哪裡,仍像望着韶光正好的春夏之交。
他能怎麼辦,他該說什麼?
她已經做好決定,這也并不是商量。
她決定了把生命當籌碼擲出,放手一搏,與他有關,又與他無關。
陳西又卻反常感知到廣年情緒,伸出手找到他的頭,血從她的指尖滴落他頭發,她輕輕笑,像認命,像搏命:“我不會死。”
廣年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往大荒的祭祀跑。
死是不是對她更好。
靈力在她體内暴動、咆哮、撕裂一切,按照醫者仁心的标準,他應為她主持安樂三百零一次,動作慢點都不行,病人會發瘋。
廣年難以想象這樣的折磨放在自己身上會如何,如此遭遇,慘死也是太溫柔的結束。
什麼話都太蒼白。
廣年隻能竭盡所能地快,試着減短她的痛苦。
陳西又望見紅色世界裡的太陽,熾亮的鮮紅,仿佛一顆血淋淋的眼睛。
她入這幻境見過的人慢慢靠近她,人人不甘,人人遺恨。
殺她的人,她殺的人,幻境中與她相關的人,幻境中因她而死的人。
真像一場噩夢啊。
可這不能隻是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