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沒控制住。
那一巴掌還是清脆地打在祭司臉上。
壞事了,這是陳西又腦中滾過的第一個想法。
可是,祭司的手都伸她頭裡了,事情還能更壞不成?
冷汗打濕睫毛,驚懼憤怒催得身體戰栗,她笑得病态,到底挑釁出聲:“與你何幹?”
太安靜了。
隻聽到自己鼓噪的心跳,隻聽到自己的血在流。
祭司紮紮實實挨了這一巴掌,從她指骨五根全折的情況看,這一巴掌不一定誰疼。
殺傷力是沒有的,侮辱性視此人臉皮決定。
反正,都不由她決定。
祭司壓住她的手,碾了碾:“你們人類骨頭不是很軟的嗎?怎麼死到臨頭又硬起來了?是不是隻有殺了你,你才能老實點。”
活體剖魂是痛不欲生,陳西又冷汗流了整三斤,聞言冷笑:“你已經在殺了。”
蛇妖的靈力和祭司的術法對撞,淬了毒的靈力流遍全身,時而是熱,時而是冷,時而痛極,時而麻痹。
生魂被剝離的痛苦更是難以言說。
正絞盡腦汁想對策,等等,這腦汁是我在絞還是祭司在攪?
祭司忽然帶着她一跳。
重物破空的風聲淩厲,陳西又慢幾拍,出聲喚:“朗姐姐?”
四周安靜。
祭司啧了一聲,将指尖從陳西又腦中抽出來:“她才不會應你一聲露破綻,她忙着殺我。”
“殺你便是救我啊。”
“救你?”祭司笑,“你有那麼貴重?不若我們猜猜,你這體質,我沖着你的生魂來,這蛇妖又是沖着你的哪來?”
“……”
“……”
“如若我同她講,我隻要生魂,其他随她,”祭司咬字咬得不懷好意,“你不妨猜上一猜,她還救不救你?”
陳西又屏息聽蛇妖動靜。
沒有動靜,遂埋下臉笑。
祭司冷嘲:“看來她也要你的魂。”
陳西又的臉對着祭司層疊的衣料,她把笑臉藏起,吐字如珠:“反正,給誰都好,就是不給你。”
祭司大抵是黑了臉,将陳西又扔到地上。
陳西又破布一樣掉進柔軟的屍體堆,又嘗到内髒反上來的新鮮血味,她這段時間東奔西走,忙于操勞,未正經用過餐,吃的血比辟谷丸要多。
喘了幾口沒有祭司的新鮮空氣,心情回升。
聽見上方已是打了起來,聽不出誰占上風,私心希望别是祭司。
蛇妖先前不作聲應是想再預備個偷襲,但聽這動靜,并未一招斃命。
生魂活剝是個精細活,旁邊有個虎視眈眈之輩自然要暫且放下。
陳西又接住自己被暫且放下的小命一條,在一片混亂裡翻了個身,預備悄悄爬走。
此地卻是驟然大亮,鬥法裡分秒必争,不知這閃光對戰局影響如何,她僵了動作裝死一樣等了一息。
上方傳來蛇妖調笑的聲音:“小女郎還不跑?”
又是一陣铿铿锵锵的打鬥聲,紅色的血星星點點地從高處飄下來。
祭司:“多管閑事?”
蛇妖:“你才是,我同小女郎你侬我侬這好那好,本是天造地設再好不過的一對,誰準你殺她的?”
祭司:“你不如問問她,她自己賣的命。”
蛇妖舔了舔溢出唇的血,笑:“她敢賣,你怎麼敢收的?”
陳西又爬得蠻殷勤,可憐傷勢過重,慢慢動彈不得。
身上能出問題的岔子太多,不知道是蛇毒發作,還是祭司動的手腳,也可能是蛇妖和祭司靈力相争終究是燒幹了她體内的柴,或者禁地終于意識到她早該死了。
陳西又埋着頭無處控訴,隻潦草地求自己再動一動。
幾番嘗試是白忙,身後打得熱火朝天,自己這頭是越發心寒。
蛄蛹着翻過身來,欲要說什麼,不慎吹出一個血色泡泡,太荒謬,咬着舌頭笑出聲來。
好罷。
好罷。
她絕望地想,看看這兩位誰先打赢,誰有空來管管她。
看看自己的命究竟大到幾何。
蛇妖和祭司打得兇狠,溢出靈力如刀剮面。
打得好生熱鬧,想來都對她大有安排,對如何用她頗有心得,如此,要麼也問問我?
陳西又躺着,數自己漸緩的心跳,聽遠處靈力壓得空氣爆開。
不合時宜的笑意驅趕她,咬住舌尖也按捺不住,她是非笑不可。
那就笑嘛,好歹掙個含笑九泉。
說來,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要頭。
那個人要腿。
還有人要魂。
陳西又枕在屍體堆裡,望向空中被掀起的斷肢碎肉,唇線揚起,眼廓被笑容浸泡成毋需多言的軟爛。
怎麼回事?
作為一個完整人一文不值,五馬分屍後便遭人哄搶?
哈哈哈。
舌尖抵着牙槽笑,一口氣未找到位置,嗆回喉嚨。
紅色的修士笑得亂七八糟的,天真爛漫味咕嘟嘟向外冒,像什麼跑跳着撲向風的小動物,帶着兜滿風的蓬松毛發一頭撞進煦暖日光,毛亂了可以再梳,所以再亂也沒關系。
那不相幹的。
隻要她還是自由自在的、颠三倒四的、快樂的,再潦倒也沒關系。
所以實在不行,沒有全屍也無所謂。
反正,李青松師兄已經被她悄悄塞給廣年了。
隻希望師兄别太生氣,然後也,别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