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多隐瞞?”
陳西又幾乎被這明知故問給逗笑,怎麼都這樣,一個兩個的,怎麼那麼愛玩吃的。
“明知前輩身份裝不知,此其一;心有怨怼當沒有,此其二;一心走也走不脫,口稱當牛做馬,此其三。”
“你……”大吉祥伸出一隻手推得她腦袋往後些,對上她眼睛。
陳西又望住大吉祥,眸光如水波蕩漾:“如何,這是前輩要的以誠相待嗎?”
“孩子你——”它竟是失語,一疊難分遠近的男女聲尾音都散了,沒接上後半句。
“現在不是好孩子了?”陳西又稍偏頭,似乎依舊是貼心的,并不讓它的話落空,隻是并不笑,“奇也怪哉,這樣的話,您也最是喜歡我嗎?”
大吉祥将她細細從頭看到尾:“……我實是摸不清你們。”
陳西又:“您本也無需摸清的。”
大吉祥:“可你們自顧自上來,一會兒要我幫,一會兒要供我,一會兒殺了我,一會兒又救我,我本也不想的,是你們前後矛盾,什麼都一起,我沒辦法。”
“前輩其實很有辦法,禁地那麼多魂至今洄遊往事,受難直至魂消。”
大吉祥的眼睛晃了晃,仿佛是搖頭:“那其實不是我。”
因大吉祥動作,它的眼睛擦過陳西又掌心,陳西又重又看清自己的影子:“我知道。可那畢竟是前輩的一部分,前輩把恨留在禁地,是要用剩下的珍愛好好庇佑餘下信衆?”
大吉祥誇她:“……哎呀,給猜中了,真聰明的。”
聰明沒用啊。
陳西又低着眼,靈力在體内受限,沒有禁地催熟,她的實力到頂也是三腳貓功夫。
大吉祥:“可我沒庇護好。”
陳西又:“是呀。”
大吉祥:“你知道為什麼?”
陳西又望着大吉祥眼中自己的眼睛:“因為恨沒有了。”
“嗯?”
“前輩對大小荒是因愛生恨,恨沒有了,愛便也消逝了。”
“那你對我……”
“不是,”陳西又語中好似帶笑,大吉祥盯她盯得緊,分明不見她有半點笑意,可她聲音是輕盈的,好似浮遊着快活的氣泡,“我們不一樣的。”
大吉祥便自己笑,笑得巨大眼睛彎成個笑弧,它能感到陳西又的手心在它眼球擦過,它喜歡這份觸碰,像它還有身體時祭司們送來的狸奴,柔軟地挨着它,依戀地蹭着它。
它眼中的愛憐因而傾斜,從陳西又顱頂淌下:“你要昏過去了。”
陳西又卷着它的眼睫,好拽着它再離她近些:“前輩要做什麼?”
她覺得這句話耳熟,好似對某人說過,便無知覺地又重複一遍:“前輩要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做,孩子,”大吉祥由着陳西又拽它睫毛,它扇動眼睫,遷就她動作,“你同門很擔心你吧,傳的迅被我攔了,在這一帶四處繞找你,你要看嗎?”
陳西又:“他們——”
大吉祥:“他們自是不敵我。”
“……”陳西又神色微訝,她好像要被高壓和疲憊壓塌了,但這遭遇對她尋常,“我沒問這個的。但是如此,我還是先不看了。”
大吉祥:“先不看,你要何時看?”
陳西又:“待到我小命得存,場面稍安。”
大吉祥:“我這是不夠安?”
陳西又:“稍有不足。”
大吉祥:“好罷,好罷,挑剔的小孩子。”
陳西又的指尖掠過大吉祥濕潤的眼表,打着圈,像是在想什麼,像是什麼也沒想。
她最終打破了僵局:“您是要吃我,還是要放我?”
大吉祥:“我若要吃你,為什麼不早吃,還要派你到禁地裡去?”
陳西又:“因為禁地裡的您更餓啊。”
大吉祥悶笑起來,這回是真的贊她靈氣:“這麼聰明的,這也想到了。便因為這,你連個好臉色也不給我?”
“差不離。”
“差在哪?”
追問,總是追問,永無止盡。
大吉祥的意圖隐在水下,陳西又怎麼也看不清,所能做的隻有回答它所有似有他指、如有深意的問題:“差在——前輩要如何對待我,其實和我并沒有很大關系。”
大吉祥撥弄她頭發,不防扯痛了陳西又,陳西又并不作聲,它自己嗅了出來,放過了她的發絲:“這麼一想,你對我還算有禮?”
“畢竟,我對前輩有所求。”
“求的什麼,啊,不用了,”大吉祥望着她身上滴落下來的疲累,想了起來,“你師兄,是也不是?”
“是。”
“你也不為自己求求情?”大吉祥好奇地翻出另一顆眼珠,從上方往下看陳西又的頭頂。
“想來,是沒有用的。”陳西又坐在它掌心,輕輕握住卡在大吉祥手内的樂劍,施力要拔,拔不動。
她便隻是握住劍柄。
看着大吉祥,再沒有動作。
大吉祥又試探她,仿佛不信自家觀賞魚已然翻了肚皮的主人,非要拿網再撥上一撥:“你不為你師兄、還有那貓妖再争上一争?”
陳西又略想一想,問它,模樣認真:“如何争?如我先前那般,其實算不得争?”
大吉祥:“你那在同我争嗎?”
陳西又:“……”
大吉祥:“抱歉啦,我以為你同我發脾氣,或者在同我玩。”
它笑眯眯地将眼睛挨得離陳西又更近一些,眼睛眨動時掃過陳西又。
“我的錯,”大吉祥的那隻手仍舊放在陳西又後腦,指腹克制地摩挲幾下修士薄脆的脊背,“我确有一事相求的,也不難——”
幽暗的洞穴内,大吉祥的眼球像某樣陰濕的磚石,聲音仿佛磚上爬滿的青苔,那聲音說到:“我要你留下來。”
陳西又幾乎聽見内心的本能尖叫起來,它畏怯地哭叫着,踢翻一地理性,活活在崩潰裡嚎幹血淚。
她感受着本能的戰栗與潰敗,慢慢抓住自己的舌頭,催動它:“不。”
“拒絕嗎?”
“我不當拒絕嗎?”
“不,不,拒絕得很好,好孩子,”大吉祥笑,它大抵是真的高興,高興到手指化開,眼球化開,它們化作柔軟的液體,凝成一個模糊的、湧動的人形擁抱她。
它雀躍的喉舌在她耳際鼓動。
“我愛你。”
陳西又不可置信地望住它。
“啊,不是這句,我的意思是——”大吉祥笑着,忙忙地收回這句,它并不在乎她如何想。
“你說什麼都一樣,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你拒絕不了我,哦,如此說來”,它恍然大悟,“這和你們常說的愛有什麼區别。”
陳西又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無可忍。
本就意氣難平。
大吉祥隻是往她笑,模糊的橙色人形裂開一個紅色的笑。
它和她額頭相抵,它捧住她的臉。
它是不畏懼火上澆油的,大吉祥哄勸着她:“别忍。”
它話音甫落。
正正的一巴掌砸它臉上。
一劍穿心而過。
陳西又位于它上,紅着眼圈将劍從軀幹左上劃到了右下,濃稠熾白的液體緩慢攤開。
大吉祥幾要笑背過氣,洞窟内隻有它尖細的氣聲。
它的手仍舊捧着陳西又的面龐,此時便輕輕地、很憐惜地搓了搓這走投無路的面容。
“我當你知道啊,你流着我的血,是我的孩子。”
它擡起身子,頭埋進陳西又頸窩,一個血淋淋的交頸姿态。
它聲音也像如注鮮血,從肩頸溫熱地澆下來。
粘膩的,逃不掉。
它說:“你又怎麼逃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