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咽下一口血,慢聲:“你不信麼,要拿法寶來測?”
她笑得眼睛彎起,像個裂得文秀的琉璃器:“這些話不讓測,道友聽聽便算了,出了這隔音陣,我不認的。”
秋三寒不自覺押住了陳西又的腕,不讓她動:“你同那野神交易了什麼?”
“破财又賣命,換他高擡貴手指條路,”陳西又另一手按在桌上,咳得厲害,用力到指骨形狀自皮下支起,“我是不建議和它交易的,容易人财兩空。”
秋三寒不解:“陳道友也不是那等冷心冷肺之人,緣何要吝啬個中情由?”
“大夫,”陳西又也是不解,她捺住咳嗽,眼睫黑,眼神清且迫人,“您拿三寨病患者的苦楚試探我有無隐情時,也并不像是冷情冷肺。”
秋三寒一頓。
不知是個什麼習慣,這一瞬的怔愣,他的臉已自顧自挂上個紙糊的笑:“道友說笑了……”
笑容顫巍巍的,秋三寒對上陳西又的眼睛,嘴角漸次拉平了。
他問:“你為何不讓我同荒神交易?”
陳西又答他,聲音薄到一戳即破:“因為禁地裡,已經沒有活口了。”
他又問:“你把命交易出去了?”
陳西又定定看着她,很輕很緩地笑了:“需要你立個誓,說你不會将此事洩出。”
秋三寒便立誓。
陳西又望着秋三寒,她是笑着說的:“是,還饒了個魂,應輸盡輸換個死緩。所以,無論道友在禁地裡丢了誰,都不要去找了,他不在那了,那裡也,什麼都不剩了。”
秋三寒不作聲。
沉默與卷來的東風撫觸着他們。
末了,秋三寒斂目開口:“道友體内脈象錯雜,心、肝、脾、胃、腎俱有損,雙腿筋絡不暢……宜小心溫養,忌,凡操心勞體之事皆忌,某這有一個療程的藥可暫且當補劑,三日,某會煉出新藥。”
“有勞秋道友費心。”林晃晃悄無聲息地到了陳西又身後,接過這話,順手将秋三寒取出的藥瓶捏在手裡,一手搭在陳西又肩頸,俯身看陳西又臉色。
“回去麼?”
“回。”陳西又往林晃晃笑,肺裡一陣疼,悶悶洩出兩聲咳。
林晃晃将師妹抱懷裡,拂過師妹額發:“頭疼嗎?”
“疼。”
“腿?”
“些許麻。”
“困不困?”
“困的。”陳西又覺得師姐如同審人,輕輕地笑。
“睡。”林晃晃遮住她眼睛。
“師姐往我藥裡加了多少眠夢,我怎會這麼困。”陳西又不很願意又昏沉誰去,掙紮着撥下師姐的手,又将林晃晃的手困在手心。
“成斤灌的。”
“呼……不行,還有事情沒說完。”
林晃晃卻已抱着師妹背過身,要往屋舍去。
秋三寒幹咳一聲:“敢問陳道友,那禁地當真——”
林晃晃旋過一點身子,擲給秋三寒的眼神全無情緒,也不見煩,隻是冷,那種因人礙事便會直接拔劍殺了的冷。
陳西又被林晃晃的身形遮得幹淨,隻聲音飄過來,松軟的散:“嗯,當真,别去。”
秋三寒沒了話。
林晃晃三兩步便出了院子。
“什麼?”眩暈的鳴響蒙上耳朵,陳西又未聽清林晃晃的聲音。
“再醒過來,應不會痛了。”林晃晃俯身,師妹的額頭相比她的要熱燙許多。
師妹又在發熱。
她身體的虧空像一個無底的深洞,扔多少藥材都是杯水車薪。
陳西又隻是笑了一笑:“養養就好了。”
她好似枕在着火的一車薪中,似乎把自己的整個未來都豁達地想開。
林晃晃并不許。
她很輕地碰了碰陳西又的耳朵,向她承諾:“再醒過來,什麼煩心事也不會有。”
聲音執拗,幾乎是偏執為底。
“師姐要一直為我做主?”陳西又反問,語氣在病勢與藥物裡迷失,像柔軟的梅花腳印拓上雪地,“師姐怎麼管得過來?”
林晃晃未理她的話,隻是問陳西又:“你日後還會去那禁地的,是,還是不是?”
“……”
懷中的師妹隻發出勻長的呼吸聲,林晃晃幾以為她不會答了。
她還是等來了一聲輕輕的應答——
“還是……會去的,師姐不許嗎?”
林晃晃跨過一道門檻,道:“可,去時記得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