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數年,而今,那份期待開始沉澱、醞釀、衍生,可無論變成什麼,最終的結局,都隻能化為凋零的碎花,葬入塵土。
前路茫茫,些許微妙朦胧的心思,怎敵千秋基業,萬古功名。
撄甯,崔望熙在心底輕喚。
他走到桌前,提筆略微斟酌,落墨如行雲。
燈下的男人眉眼清雅疏淡,隐隐有幾分疲倦,發絲披散肩頭,顯得氣質溫潤内斂,全然不見白日裡沙場提槍,指點萬軍的淩厲意氣。
“臣崔望熙,奏為陛下萬壽,千秋長樂。”
他乃崔氏最傑出的子弟,文思卓越,一篇賀壽長文手到擒來,平整的蜀紙上是端方沉穩的正書小楷。
撄甯,生辰快樂。
崔望熙吹了吹潮濕的墨迹,仔細合上折子,交給崔颢。
“加急。”他鄭重吩咐。
劍南與京畿相隔并不遙遠,若是速度快些,宋撄甯明日應能在案上看到。
許長敬已是困獸之鬥,麾下将領系數被捕,隻能帶着幾名親衛逃竄山中,明日一早,馮遇恩便帶兵圍山。
春意融融,天光昭昭,萬壽當天,宋撄甯換上了那身貴重冕服,至含元殿接受朝賀。
階下站滿了朝臣,品級低的隻能遙遙候在殿外,聽着裡面此起彼伏的吉言。
宋撄甯高高在上地望着他們,有的神色恭敬,有的緊張難抑,隻是心裡藏着什麼,卻無人清楚。
很渺小。
至高皇權,霸業宏圖,這種睥睨衆生的感覺,也不怪千百年來人們對這張寶座趨之若鹜。
手握權力,即使坐擁再多金銀與珍馐都不能與之媲美。
直播間裡的人目不轉睛,連彈幕都顧不上發了,雖然史書裡記載着帝王壽辰多麼隆重,可真正見到,仍不免為之震撼。
頭頂沉重的發冠玉旒壓得她有些眩暈,冕服厚重,裡裡外外穿了近十多層,難以動彈。
若是此刻忽然有人行刺,拖着這一身可能真的跑不動,宋撄甯自嘲地想着,不着痕迹地扭動脖子,舒緩酸痛,直到符染過來攙扶她,悄聲提醒,她才知熬過了朝賀,要前往麟德殿開宴了。
那面屏風,也要登場了。
宋撄甯按下心中的激動,面色平靜。
帝王壽宴乃是一朝最高規格的宴席,麟德殿裡挂滿了壽幛彩綢,外殿的戲台鑼鼓通天,響徹雲霄。
宋撄甯上階落座,杜年從後方跟來,朝她微微示意。
“陛下,該獻禮了。”内侍上前詢問她的意思,宋撄甯點頭。
樂人撥動琴弦,流水琴音傾瀉,第一樣壽禮被小心呈上。
是朝臣們集資進獻的一尊純金澆鑄的龍鳳騰飛像,巧奪天工,極為華美。
宋撄甯環視一圈,揚起一抹笑意:“賞。”
衆臣連忙謝恩。
随後是江南道、淮南道等地的禮物,以及一衆世家貴族,壽禮可謂樣樣價值連城。
終于,内侍唱到了“萬裡山河圖屏風”,一位年輕的男子走至殿中,恭謹地向宋撄甯行禮。
宋撄甯的指尖不覺扣住了寶座的扶手,又緩緩松開。
“臣奉河西道節度使之命,送萬裡山河圖入京,替陛下賀壽,願陛下萬壽無疆!”
河西道。
雲氏與它是何聯系?
曆史上原本由雲氏送出的禮物,居然到了河西道節度使手中。
宋撄甯此刻來不及深思,她緊緊盯着那面屏風,等着使者接下來的話——
他會以什麼為借口,拿起燭火,靠近屏風呢?
果然,年輕男子拱手一禮:“陛下,此屏風還有一神奇之處,它以金線描之,若是在明亮的地方,會顯得流光溢彩,山川如畫,還請陛下允臣一試。”
宋撄甯故作好奇:“你要如何?”
“請允臣持燭火,照耀畫中山河。”
“準。”宋撄甯揮了下手。
那人接過内侍遞來的燈盞,小心翼翼地貼着屏風,殿中的衆人感到氣氛莫名有些異常,都警惕起來。
隻見原本繪着大邺山河的屏風上,倏忽顯現出幾抹棕黃色的字迹。
使者激動地轉過身,又驚又疑地指着屏風高呼:“怎會如此!山河圖上竟有字迹——”
“這是天命——”他的話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