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車平穩駛向目的地,後座上身着高定禮服的夫妻兩人自上車起就毫無交流。
丈夫介入線上會議,時不時地向電話那頭的下屬下達指令,妻子則有意無意地與他隔了些距離落座,保養得當的皮膚幾乎不見歲月痕迹,然而那雙望向窗外的眼神卻空洞得毫無光彩。
直到持續許久的緊急會議終于被挂斷,女人還依舊保持着先前的姿勢,即使身旁的人輕輕握住她的手也沒能牽回她的視線。
“怎麼沒戴婚戒?”男人面露不悅,邊問邊把另一隻手探向外套口袋。
雖說是剛提起這件事,但實際他一早就發現了,隻不過剛從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有空“問責”了而已。
平靜質問的語氣裡暗含的意思,連前排的司機都聽出了個大概。
女人聞言終于回過頭來,順着對方視線看向自己的無名指,漠然道:“忘了。”
直接到絲毫不在乎對方對此有什麼情緒。
男人放在兜裡的手一頓。
前排的司機雖說多年以來早已修煉出“眼觀鼻,鼻觀心”的本事,對除自己工作内容外的一切事宜自動過濾。但聽到老闆夫人這句話時,他還是不自覺内心咯噔了一下,連口大氣都不敢出。
男人擡眼一掃她,強行壓下了提住的那口氣,沉默地拿出戒指給她戴上。
這枚婚戒原本是被“遺忘”在了洗手池擱闆上的,他在出門前偶然間發現,于是順手帶了出來。
出席面向公衆的活動時,他們二人一向都會戴上婚戒,到時候再在媒體前挽手表現出一副和睦恩愛的樣子以供拍攝和宣傳,婚姻在商界最有利的價值之一就體現于此了。
這些無需提醒,早已經成為二人心照不宣的流程套路。
見她似乎仍舊沉浸在前幾日的悲傷裡失神無法自拔,男人臉色緩了緩,難得地沒再追究。
“下次别忘了。”伸手一捋她頰邊碎發,幾個字堪稱溫柔的警告。
雖說早在幾天前,活動名單及時間就已經被主辦方公布出來,用來進行相關預熱吊足粉絲的胃口,但活動地點始終是保密的,也不知道粉絲們是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居然一早就摸過來了。
天剛蒙蒙亮,就已經有手拿應援物的粉絲等在了路邊。
還是晝夜溫差有些明顯的季節,一群男孩女孩穿着厚厚的外套,搓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蹦蹦跳跳着試圖緩解寒冷。不過從他們交談洋溢的笑臉上,不難感受出他們對即将開始的活動以及自家偶像的期待。
作為相對較早到達目的地的第一批參與者來說,池觀月自覺已經充分感受到了這群粉絲的熱情。目測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将會有比現在多三到五倍的粉絲抵達戰場。
幸虧她出門早,沒跟其他藝人們一起紮堆擠活動場地。
看來錯峰出行的意識什麼時候都要有。
無意中掃了一眼,剛好就看見了應援物上熟悉的名字。
池觀月拿出手機給丁璇發了張現場實拍圖,附贈一條幸災樂禍的消息:“哈哈哈準備好接受粉絲愛的洗禮吧。”
雖說池觀月和丁璇同屬國内數一數二的娛樂公司旗下,但與粉絲體量超大的歌手和影視劇演員相比,鮮少有路人認識池觀月這個音樂劇演員——不過這倒也正是她入行時的初衷:發揮所長,還能盡可能地落個清淨。
然而即便如此,一身墨色的oversize西裝套裝配上她高挑的身材還是有些惹眼。
墨鏡遮面,長發飄逸潇灑。為了避免顔色單調,相較常規款略長的上衣衣襟還以一尾槍色金屬遊魚代替紐扣加以固定,整身裝束襯得她幾乎沒什麼溫度。
反正頒獎禮正式開始的時候她還得再換套衣服,入場以及預熱活動的穿戴她就直接按照自己平時的風格來了。
結果從下車到進入大樓的這幾步路,池觀月簡直賺足了回頭率。
任衆人如何讨論,也不知道她到底姓甚名誰。
相較樓外,樓裡又是另一番光景——雖然活動主場地布景早在幾天前就已經布置好了,但是不到活動正式開始那一刻,就總還會有許多細節是需要反複檢查調試的。
所有工作人員的神經都緊繃着,生怕出一點差池。
池觀月單手捏着幾份待會兒采訪要用到的材料,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刷着熱搜裡人們關于此次活動的讨論。
劃着劃着,她突然就看到了熱度被迅速壓下的那條李永輝出獄的新聞。
正擰眉一邊細看李永輝過往惡行一邊走向電梯的時候,身後與自己同向的不和諧高跟鞋聲意外引起了池觀月的注意。
借着進電梯的機會,她回頭透過墨鏡掃了那人一眼。
關注的原因是感覺對方的身份似乎不太一般——急促的腳步使得腳下的高跟鞋聲淩亂不已,到電梯的這幾步路被身後那人走得磕磕絆絆的,聽起來對方應該是個并不常穿高跟鞋的人,可偏偏又是在這麼個場合——
池觀月回頭看到的是一張年輕女孩清秀的臉龐,然而女孩打電話時的言辭語氣卻與外表給人的第一印象十分不符。
“她啊?她算什麼東西?你就等着看吧,許曼最新一期的節目嘉賓肯定是我。”上揚的尾音帶着幾分勢在必得的得意,“公司安排算個屁,新劇劇本都能為了我專門新添一個角色,公司就算再怎麼安排,最後也得向着我這邊……是啊,這也多虧了我們老闆和夏氏老闆關系好……怎麼說話呢你!有機會當然就得充分利用了,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女孩看起來完全沉浸在和朋友的對話裡,并沒有擡頭注意電梯裡的其他人。
路都還走不利索的小姑娘,就已經開始急着算計别人了。
偏偏池觀月手裡采訪材料的對象正是許曼。
雖然不知道女孩口中所說的新劇到底是哪部,但是所謂的“近水樓台”,倒是讓池觀月想起來經紀人先前跟她說過的那位“夏老闆”了。
本能的危機意識讓她隐約意識到這個女孩的不同尋常。
收回目光,池觀月率先按下了自己房間所在的二十一層,身旁女孩見此沒有動作,看來她們兩人要去的是同一層了。
電梯到了二十一層,女孩先一步走了出去。
走廊太長,站在原地觀察必然會引人懷疑。
眼看自己的房間和女孩的目的地分處兩個不同的方向、沒有合理的理由跟上去了的時候,池觀月擡眼正好看見一身休閑裝束的何将醉從女孩的方向走了過來。
兩人擦肩而過,看樣子他剛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
“有機會當然就得充分利用了”這話倒是不假,隻是沒想到實踐機會這麼快就送上門來了。
逢場作戲這種事對池觀月來說簡直再拿手不過了,隻不過現在看着對方這張臉,她總會下意識聯想到自己在黑暗裡給他上铐,還大放厥詞說那東西就是“玩具而已,玩過幾次就熟了”。
甚至還說下次教他……
短短幾秒間,池觀月已經把人生的走馬燈在腦子裡全都過了一遍。
是錯覺嗎?
怎麼感覺對面那個男的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帶着似笑非笑的戲谑。
然而當下情況緊迫,她能想到的辦法隻有這一個……
算了,怎麼說自己也是個專業的演員,豁出去了。
大不了他不問她裝傻,他一問她驚訝。
反正他和自己一樣都不是什麼善茬。
池觀月暗自一咬牙,表面上揚起嘴角,仿佛真的是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男朋友一般,捏起嗓音小跑幾步一把挽住何将醉的手臂:“親愛的我來晚了!”
池觀月有意将自己隐于何将醉的身形之中,沒有急于拉他轉身向前走。她這一句話就是想打消女孩的疑慮,也盡量避免兩人的樣貌被對方看到——聽到她說的話,女孩一定會回頭看。
“幫幫忙。”
池觀月仰頭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一臉真誠,雙唇微微翕動,示意何将醉給個面子。
何将醉雙手插在口袋裡無動于衷,既不驚訝也絲毫沒有搭話給台階的意思,甚至用口型無聲對她發出質疑。
“哪位?”
“喂,”那麼機敏的人沒道理這時候突然犯傻,池觀月忍不住摘掉墨鏡伸手小幅度一怼他肩膀,向他背對的方向揚揚下巴,聲音壓了又壓,“幫個忙,條件你開——就赢了你一局牌而已,怎麼還記仇呢。”
何将醉一挑眉,終于配合地轉身攬着她向自己的房間走。
“沒記仇,隻是一時間沒認出是老師而已。”
池觀月此時的全副身心都在觀察着女孩的目的地,随口接了句話:“老師?什麼老師?”
“不知道啊,老師就說要教我,也沒說要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