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映竹的手指溫涼，輕輕抵在她的脖頸處。

姜念被他挾持的無法後退一步，直覺脈搏在貼合着他修長的指尖發跳。

直降的氣溫從地面緩緩爬升上來，蔓延過她的腳踝，在沿着她遍布的神經元，直抵心髒之處，凍得唇無血色。

面容上的淚痕漸漸幹涸，面前的人一動未動，還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視線裡映照着物體的月色偏移，和蕭映竹對視之中，望着他那雙漠然無一絲亮色的漆黑瞳仁，時間總會在慌神中加快。

“......”

姜念靜靜望着他。

在對方極其不穩定的狀态下，即便她的情緒剛剛在怎麼崩過，現在也會被他襯着理智而又鎮定。

蕭映竹這是裝的嗎？

這樣陰晴不定的表現，從未見過。

她慢慢伸出手，緩緩搭在對方的手腕上，輕輕扣了起來。

“蕭映竹，你從未将‘真實’展現給我看，又何必在我面前争執對錯？”

“——若真想得不想讓我‘自以為是’的認為了解你，為何又要為我裝點出這一場虛假的世界？”

“這一切事件中，你所花費的任何感情，都不是假的嗎？”

“現在又和我這個‘受害者’說什麼我不了解你......你從未給我一次讓我了解你的機會。”

下午回到國賓館時，放到包裡的那一封皮的冊子浮現在姜念的腦海。

想到那裡面記錄的事情所連串起來直指得線索，姜念在蕭映竹面前微微勾起了唇。

“蕭映竹，你最應該清楚，從我找你邀請的那一刻起，你在我這兒布的這個局，都已經全部準備好了吧？”

“屏州祥和安甯，财貨豐盈。就連饑荒的嚴重程度都比其他地區來得低。”

“——這些全是一片假象吧？”

“你一開始就打算給我編織的假象。”

姜念想到過往和他相處的一切事件，忽而不怕蕭映竹之後會做出任何她預測不到的事情了。

她有些頹然地放下了手，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将脆弱白皙的脖頸更進一步送至蕭映竹的手心中。

左耳上鴉羽黑般的吊墜落下，穗随着姜念往前的那一動作而輕掃過脖頸，直直落到蕭映竹的手上。

雙方都清晰的感觸到了吊墜的晃動。

姜念笑着歪了歪頭，眉眼間的溫軟不複存在，從未出現過的挑釁與冷靜以極其融合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神情上。

這根本就不像是一個十六七歲少女會露出來的表情。

無任何束縛，就像隻翩飛自在的蝶。

是叢林中最易見到的那一種，卻與其他物迥然不同，能很輕易的奪取入侵者的目光。

它自由，灑脫，卻易碎。

隻要輕輕握在手中，稍微使點兒力一折，就會剩下破敗的殘軀。

曾經所留下的美麗與亮色，隻能在那雙還未枯敗的蝶羽上看了。

蕭映竹定定看了姜念一會兒，忽然漫不經心的松了手，諷刺地笑了聲。

也不知道在嘲誰。

“殺了你确實得不償失。”

“隻不過蕭某很好奇，蕭某身上有何物是姜小姐所向往的，會如這般......”

他别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姜念的脖頸一眼，措辭形容道：

“飛蛾撲火。”

在姜念片刻怔然的時候，蕭映竹又有些無趣又随心地添了一句。

“不過确實漂亮。”

“......”

他在指她的容貌，又或是方才所敲定的結論？

還是剛才她那如同送死一般的動作。

姜念心裡無比清楚，蕭映竹在當時是有殺心的。

了解他越深，就越危險。

所以從來都要心照不宣，從來都不要付出真情，以表面做派來相處才是最安全的。

而剛剛她的關心，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對他本人的挑釁了。

不過為時不晚，她現在是清楚了。

蕭映竹一邊給她給予特權，又一邊編織在這個時代中相對美好的幻境讓她沉睡其中。

就為了不讓她接觸到于他有關的更深次核心。

隻要知曉他編造出的這一切就好了。

其他的什麼都不用做。

和當初想的那樣——做個有用的木偶，在需要的時候能提起線動一動就好了。

若是想再進一步。

姜念站在原地，月色下她瓷一般白皙的面容透出清淡的光亮，似上好的玉。

她擡手摸了摸脖子，上面還殘留了點兒蕭映竹碰觸她時的感覺和溫度。

甚至在鼻息中，還能嗅到那陣方才忽而濃郁的清香。

他的警告已經很明顯了。

若是想進一步，就是‘折斷羽翼，隻剩下漂亮殘片’的結果吧。

蕭映竹往旁邊走了幾步，周身壓抑的酷戾散去，又變成如常一般的散淡随心。

他坐回方才的位置上，又主動朝姜念擡手示意。

“方才不是說想看這頁紙？那就來看吧。”

姜念應聲回頭，蕭映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上，噙着散漫的笑意擡眼看她。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捉摸不透，她卻又能在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熟稔。

就似茶館那夜粹着毒的罂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