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财似是還要說些什麼,這廂他身後卻響起了清朗的男聲——
“豎子還不讓本官進去,小小書吏罷了,怎敢這般放肆?”
循聲望去,約莫三十的男子身着墨青色外袍便跨門而入。
他頭戴銀冠,腰間挂的禮部侍郎令牌尤為顯眼。
來人正是京都禮部侍郎,徐冠清。
季楚平挑了挑眉,對李财笑道:“無妨,我同這位大人有要事商議,你先退下。”
聽了這話,李财才怯生生地走出去。
待門全部關上後,季楚平擡眸看了眼跟前的人,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季楚平道:“徐侍郎從京都而來,怎的都不見有人跟我通報一聲,錦城可是個小地方,倘若怠慢了您這尊大佛,京都那頭定會怪罪于我。”
話音剛落,徐冠清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隻見他對着季楚平狠狠磕了個頭,摘下官帽,拖着顫抖的聲線道:
“微臣徐冠清,參見陛下。”
“在錦城,不要叫我陛下。”季楚平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踱步到徐冠清跟前,冷聲道:“我微服私訪來這錦城,就是要用季楚平這個身份揪出蜀州的毒瘤,你倒好,招呼不打一聲便來了,是生怕我的身份暴露的不夠快嗎?”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徐冠清脊背登時發涼,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先帝駕崩後,太子謝延便繼位成了新帝,這位新帝改革雷厲風行,僅用了半年便将京都中的世家老頑固整治得服服帖帖。
朝中的舊黨官吏基本上換了個遍,而京都城中官宦商賈的利益往來,他亦是調查得清清楚楚,貪财和拿錢辦事的官吏一個個都被關到了牢中。
徐冠清為官數載,曉得瞧人臉色辦事,更曉得這位新帝謝延是個心狠手辣之徒,徐冠清如履薄冰,唯恐忤逆謝延半分。
謝延将外袍穿好,爾後拿起折扇坐在圓桌旁,似笑非笑道:
“徐侍郎先前不是捎信說得要個四五日才能到錦城嗎,怎的如今竟這般快?”
徐冠清依舊沒敢看謝延,他叩首道:“我在來的路上聽聞昨兒陛下高熱不退,便快馬加鞭趕了過來,錦城窮鄉僻壤,藥材稀缺,養不好您這龍體呐。”
“陛下何時回京都啊?”
“……”
許久未有回應,徐冠清又觑了謝延一眼,他咽了咽口水,聲音極細:“亦或是陛下有需要用到微臣的地方?”
“徐侍郎這下可算是問對話了。”謝延展顔,他踱步到床榻旁,從卧具下拿出塊令牌交給徐冠清。
令牌上清楚地刻着金雕虎紋,正中央則是一個明晃晃的“令”字。
徐冠清認得此物。
這是每位正三品尚書都有的尚書令。
“此物是朕從韓家二郎那兒搜出來的。”謝延道,“區區刺史之子罷了,如何可得這尚書令,徐愛卿,你可要給朕查清楚咯。”
謝延扯了扯嘴角,讪笑道:“京都裡頭那六個尚書大人,到底是誰的手敢伸得這般長呢?”
“朕非得給他剁了。”
徐冠清虎軀一震,他伸出手,令牌便到了他手裡。
徐冠清慌亂地将令牌塞到衣袖裡,深吸一口氣,賠笑道:“陛下說的是,微臣定當竭力去辦。”
“微沉順道可将韓家衆人一并抓了。”
謝延凝睇着徐冠清,他眸光微斂,俯身将徐冠清扶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給徐冠清倒了杯茶,爾後便翹起個二郎腿,哼着小曲兒,似是心情極好。
“此事不着急。”謝延道,“韓家在蜀州根基頗深,抓了一個韓家,還會有其他勢力,斷不可打草驚蛇,我自有收網的日子。”
末了,徐冠清便躬着腰準備離開,這廂謝延卻擺擺手,拖長尾音道:
“還有一件事兒——”
徐冠清背脊一涼。
就在此時,謝延拿起折扇,輕輕點了點徐冠清的頭,嘴角微揚:“徐侍郎該是聽聞了,昨兒朕抓了個秋闱作弊,拿錢買官的小生,名喚陸知久,他全招了,
說是用就九百兩銀給韓刺史,叫韓刺史給京都的禮部和吏部捎口信。”
“一個用來買秋闱考題,一個用來買官。”
謝延彎下腰,與徐冠清平視,漆黑的眼眸如桃花般漂亮,如今的眼神卻是冷到了冰窖,他拖腔帶調道:
“不知徐侍郎可曉得,這錢是進了誰的兜裡呢?”
此話一出,徐冠清拿茶盞的手登時頓住,他蓦地跪下來。
徐冠清狠狠地磕頭,聲音顫抖道:“回陛下,臣不知,您莫要動怒,我等對您必定是忠誠無疑的。”
但徐冠清明顯感覺謝延沒信。
徐冠清又拖着顫抖的尾音道:“倘若臣回京都必将嚴查禮部,順帶将您的意思帶給吏部那頭,斷不會勞煩陛下親自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