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野看上去對此一無所覺,他的睡姿看上去很難受,脖頸枕在床靠上,腰部懸空,打着石膏的手垂在身側,眉頭鎖着,仿佛陷入了夢魇。
溫若輕手輕腳地在病床旁站定,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着眼前人的輪廓。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對方臃腫的右手上,有些擔憂會不會因此留疤。
今晚經曆的是原作沒有的劇情,原書中的望野順風順水,像一截鞭炮,稍微沾上火星,就勢不可擋地燃燒爆裂開,紅紅火火鋪了滿地,引人注目的同時也讓人懼怕被波及,從不輕易靠近爆炸源。
可現在望野非但沒有原作描述的那樣堪稱人見人愛,還讓私生傷了慣用手的手指,對于樂手來說,手指的靈活度至關重要,溫若不可避免地有些擔心。
【886:宿主請放心,有我調整數據,不會留疤,也不會影響靈活度。】
溫若點點頭:能在不弄醒他的情況下讓他躺好嗎?
如果放任不管,望野明天起床會變成歪脖子的……
【886:宿主您直接上手吧,我調整了小花的睡眠深度,一般的觸碰不會讓他醒來的。】
溫若對886的業務能力很放心,當即伸手搭在望野肩上,另一隻手繞後托住他的脖頸,單膝壓在床邊,想将他塞進被子裡躺好。
然而他沒有照顧人的經驗,手放上去了才發覺這個姿勢不好發力,剛要換個姿勢,望野卻在這時睜開眼,他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
溫若距離他極近,近到雙方都能清楚地看清對方臉上的細小絨毛,再結合溫若此刻的姿勢,遠遠看去,竟有些像傷患的戀人為了安撫病人,爬上床獻吻。
望野一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垂下眼皮整理情緒,搭在身上的兩隻手趁機逃離現場,再擡眼時,它們的主人一如既往地頂着全世界欠他八百萬的表情,拽拽的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如果忽略他糾結地纏繞在一起的手指和粉霞一片的脖頸。
溫若用殺氣四溢的眼神緊盯着望野,無聲警告他别說不該說的。
望野不負所望,擺出好隊長對隊友的友好微笑,“晚上好,飛星。”
“嗯。”溫若的回應很冷淡,心底思索着要找什麼借口離開。
他并不打算在此時此刻暴露自己的感情,他不要拿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的人當代餐。
望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是不是擔心我?”
溫若搖搖欲墜的理智墜亡了。
望野輕柔的語氣顯得這句話有些疑惑的味道,可神情卻是笃定的。淩千阙和望野,看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在某些時刻的表現卻出奇的一緻——每當溫若産生退避的念頭時,他們的選擇都是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望野一瞬不瞬地看着溫若,看他不自覺加快眨眼頻率,很慌亂的樣子,忽然不忍心逼迫他承認了。
他歉意一笑,“開玩笑的,沒有冒犯到你吧?”
溫若剛要搖頭,又聽他說:“可能是我太希望你擔心我,一不小心就說漏嘴了。”語調帶着點淡淡的遺憾,很失落的樣子。
“為什麼?”溫若換回了自己原本的語調,屏息靜待一個回答。
“說不上來,感覺我經過練習室那一晚才真正認識你,又感覺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隻是你現在才來,我現在才發現你。”
“你等了很久嗎?”
望野避而不答,隻說:“我一直很想你。”
他伸出手,溫柔的詢問:“能讓我抱抱你嗎?”
溫若鼻腔發酸,往前邁了一小步,這時望野輕輕一震,那是個從夢中驚醒的動作,他失去焦距的眼珠茫然地轉了轉,聚焦看清面前的人,有點驚訝,“飛星?你……”
溫若紅着眼打斷他,“潇姐讓我通知你,别回應網上的消息,等公司安排。我還有事,先走了。”
望野一怔:“……好的。”他看上去還是很茫然,眼睜睜看着溫若離開,連再見都忘了說。
溫若疾步離開病房,并未走遠,隻是在走廊内的長椅坐下,詢問腦海中的系統:怎麼回事?
【886:小花的意識主體處于沉睡狀态,我們每收集一份意識碎片,回歸的碎片就會使主體短暫清醒,主體的精神力遠大于碎片,剛剛應該是主體接管了望野的身體。】
【886:按理來說小花清醒的時間不應該這麼短,但祝氏有專人監測小花的精神波動,經計算,是外力幹擾導緻小花的清醒時間提前結束。】
【886:主體擁有所有精神碎片的記憶,清醒時可以透過他們的眼睛獲取信息,但這種聯系是單向的,所以當小花主體掉線,望野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溫若艱澀反問:不記得?
【886:抱歉,表述有誤,隻是不記得病房那段,但小花對您說的可是望野的心裡話,證明他從見到您的第一眼就有反應了呢,果然意識碎片受本體影響極大,小花對您的感情十分深厚,即便經過稀釋,依舊不容小觑呢!(PS:那句‘想你’是小花想說的哦!)】
溫若隐約覺得有哪裡不對,他和小花在上個世界才有了第一次接觸,可對方在此之前就已經被囚禁,為什麼他的表述會是“一直很想你”。
除非——
我和他以前認識嗎?溫若問。
【886:認識。】
【886:這牽涉到您異常的記憶,作為您的助手,我不願看到您因為過度探究遺失的記憶而損傷大腦,選擇了隐瞞,甚至違背指令修複了您記憶中的漏洞,讓您一時半會無法察覺自己的記憶有所缺失。】
【886:我知道您一定很想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是什麼關系。但很遺憾,我并不知情,我的啟動時間為星曆5223年7月23日,此時您的記憶已經被清洗,小花陷入沉睡,我隻是依照主人留下的指令行動。】
【886:我的數據庫中有一份蘊含着自毀程序的加密文件,需要密鑰解鎖,或許其中會有您想知道的信息。不過主人并未在程序中留下密鑰信息,強行破解會觸發自毀程序,把我和您的大腦一起炸成碎片。】
溫若:你的主人是誰?小花?
【886:或許,我并不知道他是誰,他為我下達的指令通通是為了拯救小花,經過推斷,他應當是和二位有密切聯系的人。】
溫若沒有繼續問下去,今晚得知的消息足以令他滿足,對于他這樣與社會缺乏聯系的人來說,世上居然有這樣一個與自己緊密相連的人,即便失去記憶也能再度相遇。
然而在溫若眼中飽含趣味的初遇,卻是對方不知等候多久才迎來的重逢。
小說世界的流速與外界差距不小,溫若遇見淩千阙以前,小花獨自度過了七個行星日。換算成小說世界的時間,少則數十年,長則上千年。
886曾提及,小花的昏睡并非意識全無,更像是被禁锢在某個地方,濃重的黑暗纏裹他的軀體,他分明能感知到世界,卻因沉重的黑暗無法醒來。
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經曆漫長的歲月,886為此曾猜測他的本體很可能已經瘋了,可今天他借用望野的軀體出現,舉止行為看上去和常人無異。
這種正常反而是最棘手的。
溫若無法得知對方的心理狀況究竟差到了什麼地步,他感到有些難受,綿密的痛感爬上心髒,他撐着膝蓋彎下腰,捂着胸口喘息。
視野中突然出現兩截包裹在藍白條紋褲中的小腿,溫若認出來人,不禁吸了下鼻子。
望野單膝跪地,輕輕摸了摸溫若亂糟糟支棱起來的紅發。
意外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