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絲帕的“盈盈一水間”精緻絢麗,當初未得其下半句的奧義,如今卻甚覺應景,白洛如是想着,用單繩銀線胡亂繡下:“脈脈不得語”字樣。有些話确實不知從何說起,而有些話,怕終也無從說起,長眠心底。
寥寥幾針,速速繡得。随色難顯嗎?狗尾續貂嗎?女兒乞巧之日繡下卻又不願讓人覓見,莫名其妙嗎?這世間大而無形、荒謬至極,刻骨銘心卻無聲無息的事怕也非僅此而已吧……
那夜之後,慕辰時時送各式點心、钗環、玩器到唯甯學堂,讓她與白洛分而用之。唯甯一向辦事穩妥,今得了母親和長兄所托,更是不遺餘力地從中撮合。白洛想來含蓄綿軟,又難薄唯甯母親顔面,常常借口躲避遮攔過去,唯甯便越發心急起來,私下裡話說得愈發直白。
“你當真願意讓我嫁于你兄長?”白洛難忍發問。
“那是自然!”唯甯見白洛終于應茬,興奮應道。
“你叫我一聲‘長嫂’?似母親似的恭敬待我?”白洛心寒質問。
“那是自然。我長兄一向愛憎分明,不會虧待其結發之妻。你若進我府門,你我便可同吃同住,同出同進,日日時時都可相伴,豈不樂哉?”唯甯似乎從未如此熱切過。
“你早晚還不是要嫁于他處的?!”白洛心頭煩躁,微愠。
“你若嫁來,我願尋一贅婿,長留家中。”唯甯一本正經。
“那你所說此類種種,也都要以所嫁之人為先!怎能輪到你我終日厮混?”白洛氣急敗壞,不再留情。
唯甯不明就裡地站在原地,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隻能讪讪看着白洛盛怒離去。
慕辰依循父母之命,井然有禮地與白洛善來善往。隻幾日,言楚翊已看出個中端倪,一時間深感難以面對自己摯友與心愛之人之間如此往來,更不敢想象之後結局,一心隻想逃離此地。适逢朝中征募言氏子弟充為軍中親事,為二品勳爵作随身護衛,言家隻當此為國軍斂财一法門,本欲如往常那般打點一通,翻過此事,言楚翊便主動請纓疾奔西北京郊就了任。
白淇靜觀慕辰對自家小妹殷勤讨好,而她似并無拒意,相問亦羞于多言,想來之前自家小妹愛慕唯甯也是謬語誤傳。見言楚翊與慕辰來往不再,且一反嬌養之态直奔京郊從軍,白淇頗有幾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慨。他本已中進,守選待職,依例,三五年内便可為人人稱羨的京中校書郎,如今心儀之人孤身應幕入伍,自己索性也一同于軍中謀得一職,畢竟他如此深信并擅長靜待時機,用心呵護,全意相伴,怎會一分真情都換不回呢?于是自請勳爵麾下九品仁勇校尉一職,與言楚翊共事京郊西北軍營之中。
秋去春來,慕辰與白洛之間一直不溫不火,不時走動也都有雙方親友同在,言語往來無多,不知是否發之于情,可日益趨于止于禮義了。兩家父母倒是盛情撮和,兩人又多謙恭孝順,不願公然拂了長輩的意,此事也就不溫不火地拖延着。半年來,言楚翊與白洛、唯甯感情依然,時常寫信給二人告之以近況。白洛聽聞他與白淇時時相安及諸般趣聞,聊慰己心。
是日,言楚翊突然來信給白洛,說他有遠房堂妹将進京探親。
“妹伊思幼我三歲有餘,大抵為王室各宗中唯一年小于吾者。經年春至若有閑時,偶至京城探訪過幾回。隻因姑母于我兒時便遠嫁西域遠邦,此二年又均未有走動,遂從前問時,未能憶得。如細究,恐為阿甯舊人。我竊自作主張,約之于三月初十京中同聚。屆時我拟告假歸去幾日,願一同把酒叙舊。”
傳聞許久的唯甯所慕之人終于要現出真身,白洛被壓在心底的記憶、情愫一時竟難以自抑。她曾想象過千般形容、那個唯甯心心念念的她真的要站在自己的面前了嗎?萬一她将自己比了下去呢?想到此處又引得心酸苦笑,赢過她了又怎樣?男婚女嫁的唯甯就會是自己的了嗎?
算了,靜靜作一回看客吧!也算是給曾經的深愛一個交代……
三月,微雨迷蒙幾日,街邊的春筍又拔生出幾節新苗,各色花樹添了缤紛。花色猶帶輕素,含苞将綻未綻,卻别有婀娜嬌俏之姿,惹得路上行人緩緩而行,頻頻顧惜。西域的華車便踏着這姣好的春色,氣定神閑地施施而來。
西域一行先進宮請安,料想應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甯遂于午後至言府等候。
西域一行先進宮請安,料想應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甯遂于午後至言府等候。
二人皆細細問了他在營中的生活,得知他與白淇相互照應,又得上官青眼,過得也算自在。言反問二人,竟得半晌沉默。
白洛書信中曾隻言片語提及她與唯家的尴尬近況,但卻未曾細說,如今相談多時也不見白、唯二人有任何交流,言楚翊才知事态比自己預料得似乎還嚴重幾分。
他于是新起話頭:“我在軍中,見考中而為官者多威望極高,升遷極快,你二人若無旁事,或可一試。”
二人點頭應了。白洛見平日羞口羞腳的言楚翊如此努力找話題,于心不忍,于是接話道:“我最近已在溫習經書,不時翻閱長兄留下來的舊書,見其注文頗有助益。想秋闱之時一試。”
“阿甯你呢?不一起參考科舉嗎?”唯甯直盯着白洛正聽得入神,此刻聞此突然收回目光,不自然地眨了兩下,方重新看向問話的言楚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