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怒道:“男婚女嫁怎生叫發賣?”
“咦,”謝文瓊佯作奇怪道,“原來是嫁娶麼,我瞧着這聘禮幾何、嫁妝幾何的,不是算賬呢麼?”
不待皇帝言語,她又道:“算出來否?兒臣可算得是奇貨可居麼?”
皇帝氣得髯須亂戰,顧不得皇家禮儀,指着謝文瓊叱道:“你母後不曾與你講?你若是這段姻緣不能成就,朕看你是不用出宮了!”
謝文瓊見好就收:“好麼,孩兒不說便是了。”
這廂公主在算賬,那廂驸馬也在算賬。
嶽昔鈞自個兒列了單子,細細把入賬和花銷款項算明白。
安隐陪在旁邊瞧了,開口道:“小姐,我原先以為,皇帝老兒的賞賜便含了聘禮,哪曉得這聘禮需你自己出,也恁得小氣了。”
嶽昔鈞笑道:“聘禮原本就需夫家出,這帝王嫁女,也沒有甚麼不同。皇上體諒我身無長物,已經為我出了大頭,我總不能一毛不拔罷?”
安隐哼哼道:“諒誰稀罕娶他女兒麼,這錢本就不用出的。”
“小聲些罷,”嶽昔鈞道,“不過這麼一算,為娘親們贖身的銀子便欠缺了些,我本以為是夠的。”
安隐小聲道:“脫籍哪有那麼容易?他們巴不得不放人哩!仗着我們沒處說理,漫天要價!十兩金子尋常人家能吃二三十年呢!小姐你且添上一筆,我這邊的體己錢也湊一湊,蚊子再小也是肉麼。”
“不必,”嶽昔鈞道,“你自個兒留着也算是有些底氣。我再想想辦法罷。”
聖上賜下招驸馬的賞賜是八十兩黃金,軍功賞賜随着皇帝的賞識水漲船高,也是八十兩,聘禮要下百金,這就剩下六十兩黃金。而贖一個人要十兩金,九人便是九十兩,還差三十兩。嶽昔鈞這些年大大小小的軍功積攢下來賞賜和軍費不足十兩金,九個娘那邊已經為了安隐贖身出過一回錢,若是再湊一湊,興許能湊出一二兩金,但嶽昔鈞不想動她們的錢,畢竟贖身之後還要過日子,哪裡都需要花費。
剩下的二十多兩便讓嶽昔鈞發了愁。真真是“一文錢難道英雄漢”,這臨門一腳最是緻命,嶽昔鈞甚至想到:既然聖上賜宅給我,這府中大小物件便一應是我的,不若拿幾隻花瓶當了去,也就解了此急。
她轉念又想:不可,這府中人等哪個不是聖上耳目?曼說是少了一隻花瓶,便是少了一隻蚍蜉,她們也都發現得了,到時一查,我豈不就是插翅難逃了?
思來想去,倒是有一人手中或許能夠籌到錢——那就是即将和她成親的明珠公主。
嶽昔鈞思想到此,低歎一聲:“罪過。”
安隐聽得不甚真切,問道:“小姐,你說甚麼?”
“無甚,”嶽昔鈞笑道,“錢的事情你且寬心,我自有主意。”
安隐向來信任嶽昔鈞,“唔”了一聲便不再詢問。
恰好到午膳時分,百濯帶人來擺飯,安隐瞧着這些吃食個個精緻小巧,就是沒有甚麼葷腥。
安隐忍不住道:“百濯妹妹,我家公子正養身子呢,要吃些肉才好,勞煩妹妹跟廚房說一聲,不拘甚麼肉,給我家公子弄一塊來,便是有個雞卵也是好的。”
百濯道:“姐姐錯怪了,不是廚房的苛扣,是禦醫瞧了驸馬的傷處,說是忌這些油膩葷腥,怕到時傷口發起來,愈加難過。我想着,既不可多食,又不可不食,便囑咐了廚房的,這個中有幾樣菜,是用精肉細細切了臊子,再用臼子搗碎了,細細撒上的。”
先前安隐開口時,嶽昔鈞就擺了擺手叫她不用說了,安隐權當不見。此時百濯說罷,嶽昔鈞便道:“也是我饞口兒,既是如此,我忍忍便了,難為你囑咐廚房作出這許多花樣來。”
又有侍女端了匜來請嶽昔鈞洗手、端了唾盂請她來漱口,嶽昔鈞在軍中時哪有這般精細,但她也曾聽娘親們談及未沒落前的生活,一時倒沒露怯。
便是露怯又怎樣呢?嶽昔鈞想,她摸爬滾打實打實得來的軍功,又不是養在繡閣,不知曉這些東西,就算被人暗暗笑話,也沒有甚麼。
大略五六個侍女在屋子裡伺候,個個垂手站立一旁,微垂着頭,連呼吸聲也聽不着。嶽昔鈞叫百濯等人坐下吃飯,百濯搖頭侍立,嶽昔鈞不喜這許多人看着,隻好費嘴費舌、好說歹說才打發她們自去吃便了。
衆人退去,安隐咋舌道:“好大的排場,不過是吃頓飯罷了,這皇家儀禮忒嚴苛了,我都險些不敢言語哩。”
嶽昔鈞打趣道:“我瞧你伶牙俐齒的,适才還說人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克扣我們一兩二兩的肉呢。”
“我瞧着這皇帝老兒心内藏奸,他手底下的人不曉得是甚麼心思呢。”安隐道,“便也希望是我把人瞧壞了,小姐你的日子還是舒心些為好。”
嶽昔鈞斂了笑意,道:“誰知道呢。”
如此這般過了一日,謝顯德登門來說:“聖上尋得佳婿,便想早日把事情定下,這納采、問名、納吉就從簡,納征、請期、親迎也合一,後日便是吉日,直接成婚。”
随後又細細囑咐了事項,嶽昔鈞一一記下、應下。
謝顯德走後,百濯點了庫房,備好了東西,全然不需嶽昔鈞操心。
嶽昔鈞便得空在房中寫信。
正是給她九位娘親寫的信,她料想皇帝必定會派人盯着她的書信往來,想是有人會截了去讀,于是也不提甚麼尚公主,隻說想要六娘的那柄琴,央她寄來,又随信附上一兩金子,算作寄琴之資。
其實哪裡花費得了一兩金子。
嶽昔鈞寫罷,仔仔細細看了一回,方折妥塞入函中,叫安隐寄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