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驚道:“不可胡鬧,‘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向來隻有罪人才被剃盡了須,皇兒這——成何體統?”
謝文瓊道:“向來是甚時的向來?便是自古如此,打我這兒往後開了新例,又有何不可?母後,我瞧着那須心煩,若不剃了,我是不拜這個堂的。”
伴月已然端了水盆和剃刀來,正候在一旁。皇後好聲好氣規勸了幾句,甚麼祖宗禮法、仁義道德都說盡了,謝文瓊也是打定了主意不松口。
嶽昔鈞心道:被她剃了去也好,于我倒是便宜了,日後不需再戴這勞什子。倘有人問起,就說為讨公主歡心,日日絞面便了。
心思已定,見了伴月手中的物什,嶽昔鈞怕被她看出膠粘的端倪,便道:“不消這位……姑娘動手,嶽某自便。”
嶽昔鈞用水沾濕了剃刀便刮,安隐要來替她動手,嶽昔鈞微微搖了搖頭,安隐便作罷了,端了盆來接斷須。
剃幹淨之後,嶽昔鈞放了剃刀,安隐擱了盆,拿出帕子沾了水,細細把嶽昔鈞臉擦淨了,這才收了帕子退到一旁。
皇後自嶽昔鈞動手剃須便不再勸誡,太子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伴月把水盆交給旁人,轉身報公主道:“殿下,好了。”
謝文瓊道:“擡起頭來我看。”
嶽昔鈞便擡起了頭。先時,嶽昔鈞恪守君臣禮,不曾擡首打量過公主面容,這才見得公主頭戴九翚四鳳冠,身披用金銀線繡、琉璃真珠點綴的鳳凰嫁衣,粉黛隻是略施,就好似拿粉細細鋪了、口脂細細點了、眉毛細細描了一般,宛如畫上的人兒般,無一處不精緻,身比衣貴,臉比花嬌,不言語倒好,一拿眼看人、一開口說話,就真真個嬌蠻起來。
嶽昔鈞暗暗打量謝文瓊,謝文瓊也把一雙杏眼往嶽昔鈞臉上一遛,心中隻蹦出一個詞來——
貌若好女。
謝文瓊心中暗道:可惜,他不是個女子,若是……
思想到此,反自個兒吃了一驚:我怎生會這般想?便是個女子,恐也是父皇派來看着我的人,也是動不得的——打了罵了倒還好,若是真往床上拉,父皇那邊知曉了,不知怎樣發作。
見嶽昔鈞果然順眼了些,謝文瓊支頤,奇道:“咦,你為何不為它求求情?”
這個“它”便是指那些慘遭毒手的髯須了。
嶽昔鈞微微笑道:“悉聽尊便。”
謝文瓊聽了,隻道嶽昔鈞是個逆來順受的,心下又惡了她幾分,道:“那我要你削了頭發,去做和尚,你也肯聽麼?”
嶽昔鈞口中道:“隻要聖上應允,在下無不可。”
嶽昔鈞心道:不做驸馬去做和尚倒好了,娘親們不用受這無妄之災。
聽嶽昔鈞搬出皇帝來擋,謝文瓊心中不喜,冷聲道:“日後自有你做和尚的時候,現下趁早拜了堂罷。”
禮官這才戰戰兢兢上前來,正要宣禮,謝文瓊又含怒道:“慢,伴月,這成親怎麼沒有炮仗?摔幾個瓶子、罐子、椅子的聽聽響兒,明兒再問皇上私庫裡要新的。”
皇後知道她心裡頭不痛快,索性也不攔不勸,由她去了。
伴月果然帶了人先關了門窗,再把堂裡頭新置的東西摔了砸了,瓷碎聲、木裂聲交織,一時堂中當真“熱鬧”起來——嶽昔鈞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打坐一般,半阖着眼;安隐被唬了一跳,心裡頭想着“這公主真是離經叛道,也不在意旁人說她身為皇家女,不懂禮儀端方”,眼裡頭倒是好好奇奇地亂看;嚴嬷嬷口中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甚麼,全掩在巨大的動靜聲中了。
皇後被宮女扶進了内房,隻等公主鬧夠了再出來。太子瞧了公主一眼,也跟着皇後去了。
謝文瓊原本冷眼看着,聽着清脆之聲一個個爆開,怒氣、怨氣才略略消了,逐漸泛出些興味來。
眼見堂裡的擺件兒都推幹淨了,謝文瓊拊掌道:“好極,快去請母後。”
伴月便又帶人把地下的碎瓷木屑掃了,重新開了門窗,才差人去後堂請皇後。待皇後出來坐定,謝文瓊拂袖起身,安隐攙着嶽昔鈞,謝文瓊與嶽昔鈞兩人匆匆拜了堂,這才算禮成。
謝文瓊拜完,辭了皇後,自去後房歇息了。
皇後對嶽昔鈞道:“驸馬傷處要緊,也去歇罷。”
嶽昔鈞本就因為拜堂動作大,臉上煞白,連汗都不出了,聽到皇後說話,她強撐着謝了一回,宮女便帶她從院子後門出去,那裡候着一輛車,嶽昔鈞和安隐上了車,便回驸馬府去。
嶽昔鈞心道:皇後許是不願我結交那些宴席上的權貴,才把我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