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陸先永從不耽于女色,如今又已過了不惑之年,又怎麼會像京中那些不懂事的公子哥一樣花天酒地?
高登這番可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白花了那好些銀子也沒讓陸先永與錦瑤一事在朝中掀起多大風浪,還暴露了自己的小人之心,陸先永還沒報複他,他自己便吓得在家大病一場,向皇上以年事已高為由請了個手無實權的官,回家養老去了。這般城府,也無怪他一大把年紀了,還隻是内閣一個不大不小的輔臣,再難向上走一步。
可陸先永卻沒想到高登到底還是給自己惹來了麻煩。
與青樓頭牌風流一夜這種事情,對于他們男人來說,其實也算不得什麼醜聞,充其量是大家茶餘飯後的一點不痛不癢的談資罷了,因此陸先永雖心中不怎麼痛快,覺得堕了自己一世清譽,但好在并沒什麼實質上的損失,事情過去之後也就作罷了。
可若是頭牌懷上了孩子,這事情便沒那麼簡單了。
他将錦瑤安置在陸府之後,心裡一直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這一輩子不曾納妾,更不曾有什麼外室,有幾次即便動了心思,但想起府中那位正室,和她背後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父親,便也就作罷了。畢竟白氏也并沒有什麼缺點,為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将内府管理得還算井井有條,左不過是控制欲強了點罷了,那些外面說他“懼内”的流言,隻要他不聽、不在乎,與他而言便形同虛設,遠不如自己如今的丞相之位來得重要。
陸先永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便會這樣過去,與白氏做着相敬如賓的表面夫妻,在朝中留下無功無過的丞相之名,豈料那個出身低微的舞妓錦瑤,竟然懷上了自己的骨肉。
他甚至說不出自己是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一輩子隻那一次偏離了正軌,卻将整個陸府、還有一個舞妓的命運都改變了。
錦瑤入府之後,陸先永從沒去看過她,包括他的孩子,因為他知道白氏雖然不是什麼善良的軟心腸,卻也不會沖動幹出謀财害命的事。
可更多的,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錦瑤,或者說,是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
他陸家雖是世家,卻也并非什麼大戶人家,祖上做過最大的官不過也隻是一部尚書而已。
從小到大,不管是父親還是祖父,最看中的便是自己有沒有好好讀書和是不是個端方君子,他自認這兩樣做得都還不錯,當上了一朝丞相,從小長到大也沒做過任何出格的事。
直到遇上了錦瑤。
這個女人讓他如鲠在喉。
他那晚雖然的的确确是被人下藥設計了,可是那藥當真有如此厲害,厲害到能惑人心智,讓人辨不清黑白?
陸先永心裡清楚,并沒有。
若說那晚他見到年輕貌美的錦瑤沒有半分心動那是假的,看着她含羞帶怯的眼神心中沒有半分動搖那也是假的,而他想破罐子破摔趁着藥勁和酒勁就坡下驢,順了高登的意,那卻是真的。
反正他當官當久了,早習慣了走一步想十步,在推門看到錦瑤的那一瞬間,便已經有恃無恐了。
正因為他知道自己心中那些不可與外人道的龌龊心思,才會一時愧疚替錦瑤贖了身,才會不敢見錦瑤。
錦瑤于他,就仿佛是白色裡衣上的那一點怎麼也洗不幹淨的污漬,别的地方都是完美無瑕的,可是有了那一點,便讓他對自己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一看見錦瑤便會想起那夜自己的卑鄙心思,繼而不可避免地生出自我厭棄的情緒。
人的本能便是趨利避害,他陸先永也不是聖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隻是卻苦了錦瑤。
在陸府之中,她唯一的依仗便是陸先永,可陸先永冷落她、對她避而不見,正方便了白氏肆意妄為地欺辱她。
剛入府時,錦瑤甚至還幻想過自己或許能有個名分,後來随着陸先永愈發冷淡的态度,漸漸這個幻想漸漸破滅,她又想着,能在陸府當個正經人家的下人也不錯啊,至少不用賣藝賣身,還能有吃有住,對她來說,還有什麼好奢望的呢?
現實卻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她曾以為,陸夫人厭惡她,那很正常,隻要自己能在陸府中活得還過得去,那有什麼委屈她都能受着,可是陸府之中哪個下人敢不順着主母的心思呢?主母厭惡她,他們便變本加厲地欺負她,懷着孕時吃穿用度便缺斤少兩,生下陸暄後更是變着法地磋磨她,髒活累活都丢給她幹,一天沒飯吃那也是常有的事。
後來她便明白了,這就是她為自己選的路,是若要生下陸暄就必須面對的路。
可是如今,她隻是想要托人出府幫她找找兒子,都要被這樣羞辱嗎?
她本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兒,是家中突然遭逢變故才沒入賤籍,成了随波逐流的無根浮萍,怎麼這管家說得卻仿佛她生來便該任人欺辱、任人踐踏呢?
錦瑤怒瞪範慶源,換來的卻是他更加下流露骨的視線。
“我雖然命賤,卻也容不得你這樣任意欺淩!”錦瑤扔下一句話後便拂袖而去,仿佛沒聽見身後那句,“若想找到你兒子,便隻有這一條路能走,這就是你這賤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