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其實并不是一個急着結婚的人。
他知道百穗也不是,百穗或許都沒想過婚姻。
可是他知道百穗很寂寞,百穗的心裡無比地渴望着那樣的一個家。
他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她的愛人,是她的靈魂伴侶。
可是,他還不是她的家人。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是很難成為家人的。他不能做她的爸爸媽媽,也不能做她的哥哥弟弟。
如果百穗身上沒有天元的事的話,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他相信隻要再過幾年——不,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再過幾個月,百穗就會和他成為家人。
可是因為天元這個搖搖欲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百穗即使愛着他,也無法認為自己能夠擁有家人——她隻會以自己的死亡為前提做假設,隻會以自己的死亡為視角看世界,因此會對他感到愧疚,時時刻刻都在心裡譴責自己。
但是婚姻是不一樣的,婚姻是這個世界上最快地讓兩個人成為家人的方法。他可以做她年輕的丈夫,和她有一個家,然後成為她的家人,就像戒指上的繩索一樣,将他們緊緊纏繞在一起。
這樣,百穗就不會再寂寞了,也不會再遺憾了。
她的人生就會變得更歡快些,她就會有更多的笑容。
他說完了整句話,從首飾盒拿出那枚稍細的戒指,望向她,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
事實上,五條悟剛把“家人”兩個字說出口,百穗的眼淚就決堤了。
“家人”,這是多麼好的一個詞彙。
百穗和五條悟在一起,已經覺得自己很幸福了,已經覺得自己這麼為這個世界死去也沒關系了。
可是細心的五條悟卻又提醒了她。
她是多麼多麼地想要家人,又是多麼多麼地想要一個家啊。
這麼想着,她的眼淚掉個不停。
五條悟并不着急,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然後等待着她。
她哭了很久,最後将自己腫痛的眼睛擦幹,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
“悟,對不起,我不能和你結婚。”她望着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靜。
五條悟皺起了眉頭。
雖說他很緊張,但他以為百穗不會拒絕他的。
“為什麼?你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家嗎?”他疑惑地問道。
“不是……”百穗搖搖頭,随即看向他。
“悟,我會死的,你總有一天會失去我的。雖然我們都盡量想讓活着的時間變得快樂,可是我們都知道……死亡的那一天總會到來。”
“我希望在那一天之後,悟依然能夠不寂寞。”百穗露出了一個笑。
五條悟想了想,仰起頭,覺得百穗的想法有些荒謬。“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在你死後娶妻?這太搞笑了。百穗,你明明知道我隻喜歡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和我不喜歡的人結婚。”
百穗被五條悟的話逗笑了。“當然不是!難道悟覺得我是那麼大度的人嗎?拱手把我最愛的人讓給别人?”
“那是為什麼?”五條悟皺起眉。
“悟,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想要成為我的家人,讓我更加幸福,讓我不會再寂寞,我真的超感動。可是,我認為家人的身份與婚姻無關,與稱呼無關,與一張紙更無關。悟或許實際上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當然啦,因為有天元這檔子事在,我很難肯定地說,‘悟就是我的家人’。因為‘家人’這兩個字實在是太太太——重了。”
“我不喜歡這樣像詛咒一樣的東西,那會讓悟變得寂寞。”
五條悟對這樣的回答并不滿意。
說到底,百穗就是害怕了,就是想要退縮了,就是怕她會給他帶來麻煩而已。
而且他也明白,她并不會認為自己是她的家人。
他的眼睛都看到了。
“那百穗認為婚姻是什麼呢?”五條悟無法反駁百穗的回答,于是提出一個新的問題,打算從中找到百穗的漏洞。
百穗笑了。“悟,我認為婚姻是一種兼具法律契約形式和經濟協作屬性的社會制度。”
五條悟對她的回答目瞪口呆。
什麼啊,為什麼在求婚現場突然說起了社會學?
百穗看着五條悟的反應,忍不住笑得更開懷了。她吸吸鼻子,再次開口。
“悟,如果我活下來的話,我會和你結婚的。到時候我會和你去簽婚姻屆,和你辦一場世界上最幸福的婚禮。如果我死了的話……那就死咯,也不用想後面的事了。”她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輕松,使這個話題看起來像個玩笑話。
“百穗,告訴我真實的答案。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五條悟看着她蹩腳的笑話,無動于衷,并不會被她虛假的設想給哄騙。
他隻要那個唯一的答案,他隻要她的真心話,而不是她前面說的那些虛飾的東西。
他與她對視,目光鎮定,卻又毫不退讓,向她鮮明地顯示自己的态度。
百穗,别想着糊弄我。
如果不給我答案的話,我可是不會走的。
百穗望了他許久,他還是絲毫沒有退讓的痕迹,大有把新年的第一天都耗在這裡的架勢。
最終百穗有些無奈地敗下陣來,她歎了口氣。
“我不想作為你的妻子死去,我很害怕。”
說出這樣令她感到刺痛的答案,她無法再笑了。她猶豫了一下,向前走了兩步,揪住他的衣服,仰着頭看向他,語氣無助,像一個無所依靠的孩子。
“悟,我很害怕我的死亡,因為太害怕了,所以我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想象幸福,想象家人,想象婚姻。”
她的手在抖個不停。她也很想活着,可是她每一天都無法忽視死亡的恐懼。
不可否認的一點是,她與五條悟的幸福與她的死亡宣告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始的,這讓她沒有任何一絲可能脫離其中的一種去思考另一種。
她知道這會傷害到五條悟,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答應五條悟的求婚也會傷害到他。五條悟一定要問她讨要一個理由,那麼她就隻好把自己的心交給他。
五條悟垂下頭,思索了一會兒。
百穗比他想得要更複雜呢。
不過,如果從百穗的視角來看的話,這也是有道理的。
“死亡”的鐮刀就在她的眼前,她是無法越過這把鐮刀去追求幸福的。她隻能盡力地與死神賽跑,盡力地奔向五條悟。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了。”他說。
“……對不起。”百穗垂着頭,有些沮喪。
在度過那道難關之前,自己沒有勇氣去追求幸福,也沒有勇氣和自己愛的人建造一個小家。
“沒什麼好抱歉的,百穗。求婚本來就得兩個人都願意才行。”他拉起她的手,想要把戒指給她戴上。
“悟!”百穗心一驚,想要掙脫,卻被他緊緊地拉住。
“百穗,戴上它。它與婚姻無關,與家庭無關,與幸福也無關,隻代表我對你的愛,這隻是我單方面的一個禮物,你不需要因為這個戒指而去想象什麼,把它當作一個裝飾品就好。”五條悟看着她,手指捏着戒指,用平靜的表情安撫她。
百穗,你無需感到害怕。
百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順從他的動作戴上了。
于是五條悟微笑起來,将另一枚戒指戴到自己的手指上。
百穗看向自己的手指,那裡多了一枚裝飾着藍色寶石的金屬圈,嚴絲合縫地禁锢着那根手指,很美,但是也很像一個詛咒。
哪怕這是一個詛咒,這也是她的愛人贈予她的詛咒,她會好好将它戴在手上,直至無可抗拒的死亡将它摘下,使她與他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