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琪沒想到長江以南的城市,冬天會這麼冷。
而且海城今年冬天雨特别多,于是整個空間從裡到外,都被濃重濕冷的氛圍包裹。
皮鞋棉鞋運動鞋統統不能久穿,雨靴又硬又冷。
最難以忍受的就是教室和寝室。
教室人多,大家擠一擠也就算了。
寝室裡哪怕封緊了窗戶和門,總有冷風飕飕進來想害朕。
取暖器想都别想,容易引發火災和跳閘。
聽說有人偷偷用“熱得快”放在保溫瓶裡燒水,都能把整層樓搞斷電。
反正不管是想喝口熱水,還是沖個熱水袋,隻有吭哧吭哧跑老遠去拎兩壺熱水。
有那種想大獻殷勤的男生,通常會抓住時機幫女友打熱水。
于是宿舍樓下經常見男生們手提兩個紅彤彤的暖水壺跑來跑去,他們隻要把熱水打好,然後把壺沿着宿舍樓大門口一字排開即可。
熱水壺上都貼着宿舍号和名字,自有女主人把它們拎回宿舍。
這濕漉漉的冷雨天,夏志琪竟然還凍傷了手。
她右手食指關節僅是凍破了皮,她完全沒在意,無非是有些癢且疼。
哪知道貼了創可貼也沒用,反而更嚴重,紅通通的肉都露了出來。
她這才有些慌,連忙去校醫院塗藥包紮,被叮囑好些天都不能碰水。
這樣一來,洗頭洗澡洗衣服都成了大問題。
幸好學校附近還有幹洗店和理發店,厚衣服和頭發的清理都隻能外包。
除了這個,臨近年底,往昔積壓的功課欠債太多,盡管家教回來都冷飕飕,她還得找地方上晚自修。
不管是教室還是圖書館,都變得越來越搶手。
特别是那種敞亮幹淨的教室,下午四點半裡面上完課的人剛出去,最好就得沖進去占座。
武器通常是用課本,最不濟也得是個本子。
有同學管這個叫“霸位”。
要好的同學互相幫忙霸位,都是常規操作。
靠門的座位最冷,人來人往,當然最差。
最好的位子在後排,尤其是兩人位,簡直像電影院包間,時常被對對的小情人搶先占領。
他們依偎在那裡,有老實讀書的,有手拉手的,也有找機會KISS的。
單身狗們通常對此飲泣吞聲,除非動靜鬧得太大,才會有人表達抗議。
夏志琪晚上家教回去都9點左右了,地理館10點半開始趕人,但與它聯通的生物館卻能延長到11點。
于是愛學習的學生們像候鳥那樣,一到10點半就開始背着書包遷徙,跑到生物館上繼續看書寫作業。
很快的,生物館的看門人便嘶啞着嗓子開始來趕人。
學生們這才三三兩兩地從教室出來。
好幾次,夏志琪剛出門便發現幽暗的教學樓長廊裡空無一人。
之前那些同修呢,這麼快就跑了?
通往地理館的大門通常鎖上了,她隻能找偏門。
沿途漫長且黑暗,走廊裡好些陳年舊櫃子,頂上會擺着一些動物的模型,也有說是标本。
特别是一頭獅子,它披頭散發,腦殼幾乎頂到天花闆。
它常年占據高位,用回眸的姿态,嚴峻地望着走廊上來往的行人。
平常尚好,晚間看見它,時常令她生出錯覺,覺得獅子在看自己。
這平庸無奇的大學生涯啊,這痛苦難熬的蟄伏時刻。
她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屬于自己的溫暖小窩,可以好好睡一覺,不用打遊擊一樣四處找地方看書。
不,假如老天能聽見她的祈禱,還是先有個手機最重要。
目前這種人與人之間音訊不聞,大事靠寫信,小事慢慢找的方式,是她一直很難習慣的。
有時候出去辦事找不到有公共電話亭,能用的僅有香煙鋪子裡的公用電話。
即便是找到了,它們有的隻收IC卡,有的隻收一元硬币,互相之間比戰國七雄間的貨币還要隔絕,絕無通融餘地。
于是為滿足生活以及通行和通訊的需求,她口袋裡永遠鼓鼓囊囊,零錢、水票、飯票、學生卡、圖書證。
還有自行車鑰匙、門鑰匙、儲物櫃鑰匙,一不小心就嘩啦啦直響。
少一個就讓人立即好看!
這樣沉悶的生活中,終于被一個奇怪的電話打破了。
她記得很清楚,收到周豔的電話那天是個難得不下雨的周日。
她忙活了一天,回師大時差點在公交車上睡着了。
下車以後正盤算着去哪裡找個地方吃口熱乎飯,這才發現傳呼機上留下的電話。
很快地,周豔熱絡的聲音就傳來了:
“小夏,明天是平安夜,你有什麼安排?”
她說沒有,周豔有點難以相信:“漂亮的年輕姑娘會沒有男朋友?”
再三解釋後,夏志琪有點納悶對方的真實意圖。
周豔終于吐露了實情:“明天我去參加一家企業的年會,就在上次何總請客那家酒店,陪我一起出席吧!”
察覺到她的猶疑,周豔問:“是不是晚上有課?”
沒課,夏志琪回答。
“阿姨的兒女都在國外,想找個年輕人陪我去都找不到,也就是吃吃飯,看看節目之類。”周豔解釋說。
“服裝上沒什麼要求吧?”她有些擔心。
周燕忙道:“不用不用,我們就是以嘉賓身份吃個飯,參加下互動,日常服裝就行了。”
“好,沒問題!”她一口答應。
周豔喜滋滋地說:“那我就讓司機接送,你别擔心路遠。”
平安夜那天是周二,她的學生正好請了病假。
夏志琪在出發前,還特意在章麗盈那裡說自己要去哪裡。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車子如約停到了師大正門口,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她上車後,透過茶色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街景。
年末的氛圍已然開始增加,特别是商業街區,有的百貨商場搭建了聖誕樹,有的凹出卡通造型。
道路通暢,很快抵達目的地,果然是之前那家酒店——宏都酒店。
下車前司機把一張印有“鴻輝集團”的請帖塞到她手裡說:“周總就在裡頭,讓您直接進去找”。
外面不知何時開啟了冷雨交加的模式,可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就是暖意融融和不知名的香氣,真是滿室如春。
尤其是大堂正中那棵金燦燦的聖誕樹,正以閃閃發光的姿态,招呼着來往行人。
她右手帶着毛線手套,脫下來的話會露裡面包着紗布的凍傷手指,便索性一直戴着。
之前多跑了幾步路,車子裡又熱,她剛把帽子拿下來,就在玻璃隔斷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頭頂正不停朝外冒熱氣,感覺自己象個蓄滿了熱水的暖壺。
按照周豔提供的地址,夏志琪很快就找到了二樓宴會廳,老遠便瞧見門口燈火璀璨,迎賓們正含笑迎接客人。
進去的人看上去多半是上班族,匆忙從單位趕來的那種,有的還背着公文包。
她松了口氣,這應該是個正兒八經的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