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琪第二天就找到了表姐,她在一家職校做行政。
因為是暑假,學校的人很少。
看得出來她見到夏志琪很吃驚,連态度友好都談不上。
夏志琪猜也許之前姑父曾和女兒透露過什麼。
利字當頭,表姐未來的生活很大程度上靠家裡支援,見了她有敵意也能理解。
夏志琪開門見山,直接把自己的意圖說明白。
那就是,她絕不貪圖姑姑家一毛錢!
她從沒流露過讓姑姑給自己好處的意思,之所以遺囑會牽涉到她,多半是人老多情且在病中所以心思敏感多慮。
表姐蒼白的臉頰上泛出一絲紅暈,不知是激動還是羞愧,她的話說得很快。
大意是她對不起家裡,奈何親媽脾氣硬總不給她機會。
說着說着,表姐的眼睛就濕潤了。
看得出她生活頗為拮據,年紀盡管比夏志琪大不了幾歲,眼角過早地出現了皺紋。
假如當初她不是那樣要死要活地尋覓“真愛”,也不會成為一個不成器丈夫的妻子,成為一個嗷嗷待哺嬰兒的母親。
在表姐面前解釋明白還不夠,夏志琪決定再去姑姑家跑一趟。
不大巧,姑姑去買菜了,隻有姑父在家。
得知夏志琪剛從職校那邊過來,姑父流露出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的局促。
他打開收音機,裡面發出“呲啦啦”的聲音。
先是本地頻道,一個流暢得抹了油般的男聲亢奮地說:“各位聽衆,現在為您播放的是本周的金曲排行榜,第一名是仍然是台灣歌手任賢齊為您帶來的那首,《心太軟》。”
這三個字刺着姑父的耳膜,不等前奏響起,他趕緊換台。
有換到了财經頻道,一個字正腔圓的播音腔正侃侃而談:“今天是1997年7月2日星期三,上午泰國宣布放棄固定彙率制,實行浮動彙率制。截止到本台發稿時,泰铢兌換美元的彙率已下降了17%。專家認為在泰铢波動的影響下,菲律賓比索、印度尼西亞盾、馬來西亞林吉特都有可能成為國際炒家的攻擊對象。為此我們直播間特意請來了财經大學的教授為您......”
夏志琪心說,來了,一場遍及東南亞的金融風暴已經啟動了。
她看了下表,姑姑還沒回來,兩人幹坐着太傻了,她随口問起姑父覺得衛斯汀附近的别墅東方花園怎麼樣。
随意的一個話題,沒想到姑父頓時來了興緻。
他說自己就出生在附近的梧桐區,口吻裡透着隐隐的自豪。
奈何地段雖好,很多老洋房都是解放前的宅子,居民僅有居住權,産權都在房管所。
别看老洋房從外頭看着光鮮,住起來一點都不舒服。
很多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有的人家還會在自家專用的水龍頭上拴把鎖,用來防止外人揩油。
他掰着指頭都能把近五十年那一片的新房子給數出來,少得可憐,多半還是外銷房。
拿着中國戶口本的人,就算有美金也買不到。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本城肯定不少人有換房子的需求。
但附近居民都覺得,開發商一上來就蓋别墅,步子邁得還是有點大。
他說自己一個同事的親戚是香港人,之前買了東方花園的樓花,現在後悔了,想轉手把樓花低價賣出去,哪知道找不到人接手。
樓花源自香港,是指一些尚未竣工的地産項目,在施工階段就推向市場上銷售。
買家訂下一套或多套單元,同時獲得房屋認購書,之後再将認購書轉手賣給他人,從中賺取差價。
無論錢多、線少、甚至沒錢都能炒,無非是有人大炒,有人小炒。
夏志琪說:“姑父你覺得這房子靈嗎?”
姑父沒直接回答,從書架上找了個内參,原來是市裡某會議的報道,主要是傳遞對加快城市中心建設和老城改造的精神。
夏志琪說:“這張内參,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姑父說:“你拿走好了,又不是什麼機密,丢到街上被群衆撿了,就算大家都明白上面說的是真理,十個人裡七個都沒錢買,剩下兩個有錢也不敢買。”
“還有一個呢,”夏志琪問。
姑父笑道:“剩下那個不是老外就是港澳台,沒資格買。”
原來東方花園不算外銷房,港澳台和老外想持有的話,唯有通過内地戶籍的買家代持。
閑聊間姑姑終于回來了。
夏志琪看見她進屋,立即從沙發上起身。
姑姑見狀,立即把菜籃子放下來,擦擦手指着書房說:“走,進去聊聊。”
等到半小時後,夏志琪離開,姑姑和姑父兩個人眼睛都有些濕潤。
事情解決了。
海城昨天還在下雨,今天已經出梅。
天氣驟然變熱,天空藍得不真實。
尤其是中午時分,整個世界似乎都被豔陽浸透。
盛夏裡的校園比往常生動不少,草坪上泛着濃綠,樹葉間流動着生機。
隻是學校裡人太少,高溫下的美景失去了人的點綴,竟然有些荒涼。
曾經搶手的教室如今空空蕩蕩,宿舍裡的闆凳簡直像火燒,坐一會兒就燙屁股
她就算回家也沒空調吹,不如留在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