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琪不再開口,她有種被槍擊中的感覺。
其實她和這個世界确實有隔膜感,那種穿越後的孤獨令她無法完全入戲。
于是事事都難免用“觀察者”角度,仿佛花花世界中的任何人都無非她眼中的NPC,仿佛不論痛苦還是悲傷,她都不必太介意。
吳茜的評語帶給她不是痛苦,而是震驚以及挫敗感。
她曾以為掌握了未來和現下的信息差,就能夠在這個世界遊刃有餘、進退自如。
她志得意滿,覺得人生無非信馬由缰一場。
其實在内心深處,不管是吳茜也好,夏志超也罷,她都覺得他們誰也不如自己。
而敏感如吳茜,恰恰是能察覺出來的。
她還有多少自以為是沒有被人揭穿的,甚至被人當笑話來看的破綻?
霎那間,夏志琪覺得自己的優越感變得輕飄飄了,不再那麼堅實厚重。
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心事重重地走了。
先是開車離開D大,然後又去加油站灌滿油,接下來找地方洗車,最後把車還到何倩倩的公司。
飛馳在四個輪子上的暑假告一段落了,她得收收心,好好想一下未來。
回校的路上,看着公交車外一閃而過的街景,她忍不住想:假如吳茜和某個她看不上男人談戀愛,結婚生下了她,又能如何呢?
天也不會塌下來,她改變不了世界。
回到師大女生宿舍,已經接近黃昏。
夏志琪爬上4樓才發現宿舍門敞開,已經有人提前返校了?
她趨步來到宿舍門前,隻見兩個男人在——她吓得直接後退幾步,這才走了幾天,女生宿舍變男生宿舍了?
還不是男生,分明是兩個中年男性。
其中一個對她解釋:“我們是電信來裝電話的。”
她這才注意到走廊和宿舍的地面上放着一卷卷電線,這兩個人都穿着工作服。
她詫異地問:“什麼電話?”
那人道:“201電話啊,你沒看樓下貼出來的告示?”
她喜不自禁:“整個師大都要裝?”
工人道:“何止,整個海城的大學宿舍都要裝,你們已經是偏後的了。”
夏志琪早就習慣了師大在全城大學生中各項福祉都墊底的安排了。
可這個消息還是令她十分雀躍。
歐耶,終于不用大半夜出去找公共電話了!
但凡吳茜的宿舍裡有部電話,昨天夜裡她們也不至于那麼難熬,事态也不至于崩壞到那種地步。
按照工人的建議,夏志琪一路飛奔跑到校門口的電信局。
果然,已有201電話卡上線出售,她立即買了張面額30的。
沒想到用起來相當麻煩,要先輸入201,然後是卡号和4位密碼,最後才是被撥叫号碼。
長途淩晨到7點會半價,其餘都是6毛錢一分鐘。她立即朝家裡撥了個長途。
夏志超聽妹妹說宿舍裝了電話後非常興奮:“那等我開學回去,宿舍也裝上了。”
說話間她聽見了貓叫聲,原來包惠英養了隻貓。
老媽才45歲已有點老花眼,給貓捉跳蚤時看不清,好幾次都掐到貓肉。
貓咪經常慘叫卻也不跑開。
包惠英聽見女兒來電,貓也不管了,搶到電話後發出了連珠炮的提問:“宿舍裡有電扇嗎?食堂有飯吃嗎?實習的地方路遠嗎?”
夏志琪耐心回答完她的疑問,才道:“給你們買的衣服收到了吧?”
包惠英說:“你還是學生,别花這個錢。”
夏志琪笑說:“我打工賺的錢夠用,大二的學費和生活費都不用了。”
包惠英對此表示了強烈的反對:“不行不行,女孩子年輕的時候口袋裡要多錢,我像你這麼大時哪怕窮得叮當響,也要從口糧裡省錢買布自己做衣服。”
包惠英從兒子那裡得知師大男少女多,有點擔心女兒找不到對象。最擔心她變成不會裝扮的書呆子。
後來夏朝洪也湊過來說了幾句話。
一通電話下來,竟然把夏志琪剛到手的電話卡就用光了。
201電話,開啟了二十世紀中國大學生生活的新時代。開學後的宿舍裡慢慢多出了很多奇觀。
一開始很多宿舍僅有一台座機裝在入門處。
有人大半夜要和男朋友煲電話粥,會蹲在走廊上聊,從緊閉的宿舍門後揪出來一根線。
有的宿舍為避免接聽來電總跑冤枉路,在每張床上都連了台座機。有人還要接電線,于是各種線路混合,經常能見到女生猶如蜘蛛精般盤坐在方寸之地,睡覺翻個身都能被纏住。
宿管科對此進行了一番“嚴打”,這種現場才算有所緩解。
但矛盾仍然有。
有女生天天給男朋友打電話聊天,一聊就是半夜,吵得大家都睡不着。
有人幹脆跳下床,“喀嚓”一聲把電話線剪了。
有時候明明正打着電話,卻忘記上面的餘額,剛想追問對方前句話什麼意思,是表白嗎?
卻發現已經再也聽不到對方聲音,等了很久對方再也沒打過來。
有人已經買台式機回來在宿舍上網沖浪了,隻是用電話卡實在是費用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