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算明白了,90年代法制法規不健全,灰色地帶四處可見。
狄董長期浸淫在這種環境,朝人送禮送錢早就都習以為常。
但她的成長年代和他們不同,她所在的背景裡,營商環境是逐漸變好的,她更是遵紀守法的好孩子。
所以,這件事真得很讓她為難,可她都主動攬下來了,那也隻好去碰碰運氣。
她拿着這個牛皮信封,一邊走一邊祈禱:“老天保佑,千萬别把我抓起來。”
在夏志琪的想象中,那天當她顫顫巍巍把購物卡拿出來以後,有人一臉鄙夷把它們丢到地上,呵斥道:“大膽妖婦,竟敢賄賂本官!來人啊,把這厮拖下去、丢到衙門外!”
等她走出了老狄獨棟的辦公樓,門口傳達室保安大爺認出來她,趕緊幫忙開了閘門,還沖她打招呼說:“要下雨了,趕緊回去吧。”
這個保安夏志琪早就聽說過,從老狄創業初就一直跟着他,特别機敏。
凡是有讨要工程款的人來,隻要對方露出強制闖門的意思,剛碰到他,老保安就會順勢躺地上說被撞壞了骨頭。
有一次争執比較久,老保安愣是在水泥地上躺了三個多小時。
而且他很有眼力見,但凡有點身份的人要出門,他都會飛快地親自幫忙開閘機,擺出極為殷勤的姿态。
他一沒文憑,二沒專業,一年至少到手起碼1萬塊,别說那些擰螺絲的青工了,這收入比不少大學生都要高,而且還在樓裡,不風吹日曬,有茶水間,也有休息的椅子。
不管什麼時代,機靈的人總歸會過得比較好,她不由感慨。
兩天後,夏志琪出現在了法院門口。
先是登記身份資料,檢查提包内有無違禁物資後,她就走進了法院大門。
從外表看是很普通的辦公樓,也就是台階比較高而已。
她來得比較早,慢悠悠地穿過了長長的走廊。
這一趟,真是大開眼界。
因為有不少民事案件都在半開放的環境裡審判,一些當事人的嗓門之大,簡直聲動全樓。
有當事人在門口詢問律師:“待會要不要下跪啊?”
還有當事人在情急之下喊:“大人,你聽我說!”得到的回複是:“請叫我審判長”。
當事人立即改口:“啟禀審判長青天大老爺!”
中國人千百年來與生俱來的就是跪求青天大老爺的基因。
夏志琪為了不笑出聲,廢了好大力氣。
特别是一個有關拆遷補償的糾紛,好多人聚集在法庭門口拌嘴,幾乎擋住了她的去路。
隻見一個中年大叔氣勢洶洶:“有後台的才能分到市區江邊上的房子,沒後台的隻能住郊區,都快看見‘江蘇人民歡迎你’的牌子了。”
他的對家是個老頭,口舌也很利索:“江蘇不好嗎?都是中國,一樣很好的啊。”
中年大叔:“冊那,你覺得好你怎麼不搬過去?”
老頭回敬:“阿拉是市區人好伐?不像你,全家都是郊區鄉吾甯!”
中年大叔的老婆也前來應戰:“鄉吾甯又哪能啦?你家不也是解放前逃難過來的嗎,真正的有錢人49年就去香港、台灣和美國了,你那麼有本事怎麼還賴在中國啊?”
最後還是審判長黑着臉把他們都喊了進去。
至于老狄的官司嘛,确實泛善可陳,原告是位男律師,審判長是位中年女性,她按照流程确認完各類細節,很快就宣布當庭結案。
律師上去和她簡單聊了幾句就走了,諾大的法庭,就剩下了書記員以及審判長。
夏志琪鼓足勇氣上前道:“審判長,我有些情況。”
對方擡起頭和藹地問:“怎麼啦?”
就是她這個和氣的表情鼓勵了她,夏志琪深呼吸一口才說:“被告公司現在正在和銀行談抵押貸款事宜,銀行明天就會去調查酒店的産權,全廠子的人都在等這筆錢發工資,所以我想能不能——”
審判長笑了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宣判文書我中午之前就能寫好。”
夏志琪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今天就能送到嗎?”
對方很認真地回答她:“送文書是執行庭的責任,不歸我管,你要自己想辦法了。”
夏志琪剛想問“執行庭”在哪裡辦公,她應該去找哪一位,人家就帶着書記員一起離開了,完全沒給她多說一句話的機會。
可對方确實已經盡力幫她了,僅是擺明态度不想多摻和而已。
夏志琪連忙跑出法庭,剛才還熙熙攘攘的走廊裡,除了門口執勤的,她連問路都找不到一個人。
她總不能拉住執勤法警問:“哎,大哥你好,請問執行庭在哪裡,我要去送禮走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