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主任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和你們說件事兒,好叫你們有個心理準備。小敏之前未婚生育,還有個六歲的女兒,現在被她親媽帶着,一直住在隔壁鎮子上。之前廠裡沒通知到,今天你們在這裡鬧的時候,我們已經去找了,估計她們一會兒就過來,孩子的出生證明會帶過來,至于小敏的親媽是真是假,你們都是親戚和鄰居,她也騙不了你們。”
一句話:補償金要給小敏的閨女和親媽留着,旁人就别圖謀了。
其實小敏的女兒和親媽,都是通過芳子這條線索摸到的訊息。
芳子做為小敏的同鄉,略微了解些她和前男友的瓜葛,也知道她尋親找到了被迫離家的母親。奈何小敏出于輿論,從來沒正式對外說過自己有孩子,芳子也不想得罪老村長他們,這才一直緘默不語。
幸好夏志琪之前聽她說話吞吞吐吐,推測她可能隐藏了什麼訊息。關鍵時刻隻能讓工廠幹部去施壓,這才順藤摸瓜把最應該拿補助的祖孫二人給找了過來。
真相一出,小敏姑姑明白她徹底沒指望了,開始在那裡哭天搶地,小敏表哥不停唉聲歎氣,對老村長說:“走吧走吧,别丢人了。”
大概他也覺得親媽太鬧,不耐煩地對她吼道:“你就當養了條狗,狗現在跑了、死了,還能怎麼辦?”
邊上的老太太們聽了,有人看不慣站出來說:“以前小敏在你們家吃得飯跟豬食差不多,沒花幾個錢,她高中學費也是村裡人湊出來的,我們要是知道小敏有娃兒,誰也不會過來幫你們跟小娃娃搶錢!”
老村長怕她們内讧,把手一揮,大聲道:“還說這些話幹什麼?都給我閉嘴,上車,回家!”
接下來的事就由老胡他們安排了。
葉智華也和母親通了電話,何倩倩表示除了再增加兩萬塊補助,還可以讓裕元的食堂為小敏母親安排個清閑工作,孩子将來的學雜費和日常開銷都由她個人補貼。
終于告一段落。
夏志琪臨走前,正值午飯時間,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帶着個小女孩倉皇無助地走進食堂,在廠幹部的帶領下打飯、吃飯,全程都默不出聲。
原本叽叽喳喳的女工們,突然安靜了下來,默默地看着這對祖孫。
夏志琪一邊朝食堂外走,一邊不住地回頭,心裡有着說不出的難受。
她深知這些年輕又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女工們,多半被命運的洪流裹挾,從小就在漫長乏味的道路上毫無目的地行走。
她們一生都很被動,成年後幸福與否,一是取決于她們會遇到怎麼樣的男人,其次則取決于她們身處的時代,國家是否富強,社會是否文明,法律是否健全。
而作為個體,她即使幫得了一個或者多個,能力也很有限。
從東莞前往廣州的路上,夏志琪的心情一直都很低落。
她連葉智華都沒怎麼搭理,直到他問要不要在廣州多呆一天。
她忙說:“不行不行,我得趕緊回公司,好多事情都等着我拍闆。”
葉智華感慨道:“你說咱們華人的傳統文化,就是耗人。沒錢的必須努力賺錢,有錢的則更要努力,為保持這一切加倍賣命。每個人都要時常拷問自己,你的價值是什麼?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種壓力終其一生。”
他說自己就是看不上親爹這一點,還講何倩倩其實也是這類人。
夏志琪啐他:“他們不努力的話,你就等着吃屁吧!”
創一代和富二代果然在某些事上無法共鳴。
葉智華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然後他臉色一轉,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夏志琪覺得他有些重要的話想說,也趕緊正襟危坐起來。
隻聽他問:“那你想好了嗎,要不要在裕元投資入股,共享制造業的繁華盛景呢?”
夏志琪心想,這是要幫何倩倩當說客嗎?
葉智華繼續說:“很多做實體發家的的商人,甭管是賣塑料花的李嘉誠,還是賣吊扇的劉銮雄,或者是内地賣豬飼料的企業,這些企業一旦做大,最後都會轉型。錢和人最終還是流向金融業。因為多數的行業要麼承載不了太多資金,要麼賺錢周期太久,還是錢生錢最有效率。”
照他的話來說,金融業能省略掉實體生意的複雜環節,直接地交易、交易、交易、交易,也不可能出現像工人小敏那樣的糾紛。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進入金融業,去制造業賺那些辛苦錢幹什麼?
夏志琪有點不大明白,這家夥是來幫親媽拆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