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柯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全黑，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姑娘醒了！”青桃低聲驚呼，立刻撲到床邊，眼中淚光閃爍。

意識雖然已經回來，但腹間的劇痛仍未遠離，好像有人剮下了一塊肉又重新縫上一般，疼得她直吸涼氣。

“你終于醒了！我們還以為你要死了！”青桃哭哭咧咧，握着她的手微微顫抖。

楊柯用力回握過去，嬉笑道：“傻丫頭，我哪有那麼容易上西天？還沒帶你們出去喝花酒呢。”

青桃又急又氣：“都這個時候了還在調笑我們！你吃了毒藥，為何不告訴我們呐？”

杜衡端着一碗溫熱的湯藥上前，溫聲截道：“青桃，既然姑娘還有心情玩笑，就是好轉的迹象，莫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她将藥碗放在一旁小幾上，目光轉向楊柯，“萬幸萬幸，殿下及時從宸妃娘娘那裡拿來了解藥，喂你服下了。”

宇文泰的名字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紮進楊柯剛剛複蘇的心間，帶來細微卻難以逃避的顫抖。她垂下眼睫，裝作無事道：“嗯……替我……多謝殿下。”

杜衡望着她蒼白的臉，若有所思，輕聲道：“殿下……一直在外頭等你醒過來，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楊柯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疲倦和鈍痛席卷而來，旋即又被一種近乎決絕的自毀取代。既然一切都已攤開，那就幹脆死得明明白白。

她點點頭，撐着綿軟的身體坐起。

青桃利索地拿起鬥篷裹在她單薄的身上，按了按她的肩膀，眼神滿是欲言又止的擔憂。

楊柯朝她安撫地微笑，深吸一口氣，掀開了厚重的門簾，冰冷的雨氣混雜着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

宇文泰正沉默地坐在院裡的石亭内，黑暗裡，他的輪廓籠罩在雨幕之中，彌漫着憂郁和柔情，仿佛洗擢過傷口的血水，雖是汩汩細流，但血腥氣味仍在提醒着片刻前的疼痛。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看清是楊柯的瞬間，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地邁步欲沖過來，但剛踏出半步，又蓦地釘在原地。

“阿柯，”他的聲音夾雜着雨夜的濕冷傳來，好像越州梅雨天氣裡永遠也晾不幹的衣裳，濕氣滲入骨髓，分不清是身子的熱驅不散衣服的冷，還是散不去的冷鑽進了溫熱的身，“……對不起。”

楊柯一步步走進石亭，在他面前站定。她望着他布滿血絲的眼眸，淡笑着道：“為何要說對不起？”

“我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他的聲音艱澀無比，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亭外濃稠的黑夜，“我不知道額娘竟會給你服下牽機丸。更不該……讓你參與這一切。”

“不，你不用自責，”她輕輕打斷他，語氣平靜，而他目光的遊離，反而讓她得以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是宸妃所做，與你無關。就像皇帝逼你去殺李将軍他們……也和你無關。”

宇文泰猛地轉回視線，深潭般的眼眸緊緊鎖住她，仿佛要将她靈魂看穿。

良久，久到亭外的雨聲都喧嚣起來，他才啟唇，問出那個懸在兩人之間、重若千鈞的問題：“阿柯，請你如實地回答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孤注一擲的懇求，“你之前對我說那些話，要推開我，是不是因為害怕和我在一起，會失去你想要的自由？”

楊柯的心頭突然鑽出恐懼：若她承認，他會如何回答？這段已然破裂的感情，又會走向何方？

一陣冷風拂過，雨點撲了上來。

“是。”她聽見自己說。

宇文泰的手，幾乎是同時，穩穩地落在她的肩上：“那我也如實告訴你。”

他的目光坦然地敞在她面前，可楊柯的心卻在那坦蕩之下，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緊，窒息的痛楚奔湧而上。

“‘笑指功名冊，煙雨化漁章。萬古一壺盡，天地共吾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