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之所求，是為何？”
“本心。”
易居安睜開眼，感覺渾身疲憊，耳邊隐隐約約有個聒噪的聲音，身體發冷，身下一片濕冷。
她這才發現，自己原是躺在雪地上，背靠着一塊石頭，身上覆蓋着一塊破舊的花毛毯。
“小姐，感覺如何？”
有人拿了壺熱水來，放到她懷裡，易居安瞬間感覺流失的體溫漸漸回升。
“還可以走嗎？”李姝直接将她背起來，傭一條又寬又長的布帶将她綁在背上。她腳步一深一淺，踩在雪地中，留下清晰的印子。
李姝拿了跟長棍給她，讓她在身後用棍子掃雪，把腳印掩蓋住。
“還要走多久啊？”易居安聲音軟軟的，毫無氣力，稚嫩的聲線略顯沙啞，“老大，你是不是又騙我？其實你傷的很重！”
李姝颠了颠她的身子，将她往上背：“小姐，小孩子就不要操大人的心了。”
“哼！我可是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小姐！”
“奴婢知道呀，”李姝很會哄孩子，“可是現在形勢危險，稍不留意就會被發現，就像這次，你貪玩不說，還要自爆身份，我們自然又要搬家了！還有，以後要叫奴婢李萬。”
“對不起嘛老大……”小易居安嘟嘟嘴，有些不服氣，“我不是貪玩，是那些官兵當街欺負一個女人，而無一人站出來，我看不慣才去的！你說，這也做錯了嗎？”
“……”李姝沉沉地歎了口氣，“錯的不是你，是這個世道。鏡黎，你要永遠記住自己的身份，也要學會忘掉自己的身份，明白嗎？”
“明白……”
兩人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下一座城鎮。李姝本想讓她留在外面的樹林裡躲着，但耐不住易居安可憐兮兮地求她，簡單做了些喬裝。
李姝掏出了包裹裡的蘿蔔，雕了幾下，給那路引重新蓋上印章。
雖然小易居安還是很累，但是能進到城鎮裡還是很興奮的。
她牽着李姝滿是薄繭的手，蹦蹦跳跳：“好餓，老大，等你抓了藥，我要吃水盆羊肉！還要吃烤雞烤鴨！還要吃……”
易居安很想叫小時候的自己别吃啦！
李姝另一隻手直拍她腦袋：“一天天都不練功，淨想着吃，我要是不在你身邊可怎麼辦？”
她們先去醫館抓了藥，待出來以後小易居安一直停在羊羹店外走不動路。
她是知道李姝沒剩多少錢了，可是小時候的她很任性，而李姝雖然嘴上會說她，但從來沒虧待過她。
李姝的大手牽着她走進了羊羹店：“老闆，一碗羊羹。”
易居安鼓嘴：“就、就一碗啊？”
她摸摸小易居安的腦袋心想，這孩子連續幾天跟她走雪路，不哭也不鬧，給她吃點好的也沒什麼。
門口的小二：“哪兒來的叫話佬？去去去！”
小易居安撇過嘴，正眼不瞧那小二，童聲清脆：“《莊子.外篇》道：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夏蟲不可以語于冰者，笃于時也。”
小二抓耳撓腮，罵罵咧咧地要對這小乞丐動手：“你這小東西叽裡咕噜地說什麼呢？罵人啊？”
易居安雙手抱胸：“哼！”
小二舉起了巴掌：“嘿！”
要不是老闆叫住了小二，李姝差點就拔劍動手。劍被厚厚的布條包裹着背在她身後，不到迫不得已，不會輕易暴露出來。
“别惹事！”李姝壓低嗓音，提着她的後衣領坐下，“我現在身受重傷，打起來可護不住你！”
話剛說完，羊羹店大門就被一夥土匪踹飛。
看着老闆跪地懇求也攔不住這群人要收“保護費”，不僅收店家的，顧客的也要收。
李姝死死按住易居安：“别亂動！”
但她沒攔住她的嘴：“沒錢！賊子鼠輩，盜跖之徒，天誅地滅！”
所有人目瞪口呆，但其實易居安剛說完就後悔了。
“喲嘿！你這小乞兒！”土匪頭子把她摔到地上，腳直接踩着她的臉，“還吃羊羹！喝尿吧！”
十幾個男人猖狂地大笑，易居安看到李姝破舊的衣裳有滲出大片血迹：“小公子……”
“李萬！”
“小子，喝尿，喝了，我就放了你家奴仆。”
小易居安拍拍踩在臉上的那隻腳：“……我喝。”
錢被搶了，人被打了，尿也喝了。小易居安扶着李姝坐靠在斷垣殘壁，她傷成這樣，原先的藥根本不夠用，可是她們沒錢了。
易居安倒也沒哭，隻是咬咬牙：“李萬，我會好好練功，以後我來保護你。”
“若不是奴婢受傷深重，斷不會讓公主受此侮辱！”
那股尿騷味從她回憶裡湧出，她看着小時候的自己，那聲音再次出現：
“悔嗎？”
易居安：“不悔。”
接着她聽到那仙者如山澗冰裂、鶴唳竹林般的笑聲，一眨眼，她又陷入新的漩渦之中。
……
再睜眼，她獨自站在一處城門外。
“官爺，讓我們進去吧！”一婦人抱着孩子苦苦哀求道。
“是啊，求您了！”
“放我們進去吧！我們沒有糧了！”
楚國城門官員面露不忍，歎口氣道：“皇上恐探馬混入城内，讓我等封關。軍令如山，不得不從。”
那婦人頭靠在自己孩子身上，絕望地閉上眼。
這個時候的易居安和李姝為了遠離京城逃到了這偏遠之地，誰成想，又爆發了戰争。
靖安縣快要淪陷，燕國六座城池已經丢失，下一個就是他們這裡。
所有人蹲守在毗鄰的吳國城池門口，希望能得到庇護。可惜，上位者心狠。
易居安見那婦人實在可憐，掰了半塊馍分給她們母女倆。
那女人連聲道謝，見她一個孩子，便問她父母在哪。
易居安說母親五天前外出辦事了，父親死了。
李姝讓她在這裡等她，通關文書辦好了，就來接她，但到現在還沒見人影。
“我姓王，小姑娘，你叫我王姨就好。”
婦人看她可憐，年紀不過十歲，身無分文，除了那半塊馍，便招呼她一起來篝火旁取暖。
三個人擠在一起，晚上倒沒那麼難熬了。
王姨：“要是這世上沒有戰争，百姓安居樂業，再沒有我們這樣的人該多好啊！”
王姨很喜歡她，甚至王姨的女兒紅衣還認她做了老大。因為她會武功，還會打獵。
易居安：“這幾天的糧食管夠！”
而且她連隔壁那想搶糧食的壯漢都能打飛。
連續兩天，他們就在吳國城門外安營紮寨，誰都不願離去，萬一吳國願意開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