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星一愣,差點以為這人名叫“苟溝渦”。細細一聽,才反應過來不是名字,是“救命”。
這展開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鼻子輕哼了一聲,收回摸刀的手,心裡忍不住暗罵一聲離譜,想了想,又努力在腦海中翻檢幾句粵語,含糊地問了句:“黎鸠頸點解會變成咁樣?”
那人哽咽了,聲音一發便收不住,帶着哭腔、斷斷續續地傾吐出來:
“我祖籍係廣南……廣州府,本來係做香料生意嘅……但而家返唔到去,啲貨俾人搶咗,條路都俾人封咗。”
“嚟京城搵工,本諗住賺啲盤川返鄉,點知喺碼頭搬貨嗰陣跌親,壓傷咗右手,工頭唔賠分毫。”
“我一開口講嘢,佢哋又聽唔明,最後連我另一隻手都整親,乜都做唔到……”
抓瞎,完全抓瞎。
谷星腦子“轟”一聲炸開,眼睜睜地看着他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絕,完全聽得一頭霧水,隻覺詞句像一陣旋風,把她腦漿都攪碎了。
他若是一句一字說的話,谷星還能靠想象力編出個七八分,這麼一大串追過來她哪裡招架得住?谷星抽回手,連連後退,随後“哇!!”地一屁股挨地上。
那人卻沒停下,一邊說一邊抹淚,像是找到了能聽懂他話的人,終于炸了悶聲:
“求下你啦,救救我……呢邊啲乞丐自己人一堆堆,講乜大佬二佬,我一個外地人根本插唔到腳。喺呢度捱唔落,返鄉又返唔到……我真係頂唔順喇……”
“痛……我好痛……成身都係痛……快死啦我……”
阿秀猛地回神,隻見谷星竟和那流民糾纏得難舍難分,不由一驚。
“谷星!”
她快步上前,谷星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死死扒住她的手,小臉發白,氣息淩亂:
“黎……黎等等我……我搵人崩黎啊,黎唔好卵走啊!!!”
一句話亂七八糟,阿秀一個字都沒聽懂,谷星也不敢回頭,拉着阿秀頭也不回地跑路,直到跑得氣喘籲籲、兩人靠牆歇腳,她才抱着膝蓋,大口喘氣:
“那人,好像是嶺南那邊的,你會嶺南話嗎?”
阿秀一愣,搖搖頭,“我祖上在西北,嶺南……未曾接觸過。隻知那地多經商之人。”
“但他怎麼會流落到汴京?”阿秀追問。
谷星聞言,沉默三秒,靠着一分聽力,九分想象,編出了個大概,“呃……好像是……加入了當地□□……潑皮流氓,打架鬥毆不小心傷了手,大哥見他廢了,就把他扔出來了。”
這話說出口,她心虛不已但臉色分毫不顯。
阿秀聽後不疑有它,點點頭,感歎道:“竟是如此。”
随後低聲補充道,“若說幫派……京城看似繁華安穩,實則明暗并存、暗流湧動。碼頭有劉五爺,勾欄暗巷有鐵頭張,而城内星星點點散布各處的,還有你那支——”
她頓了一頓,嘴角一挑:“谷星的流民小隊。”
谷星聽得一愣,眉頭微蹙,心中翻起一陣驚意。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從未認真想過這些。
在她眼裡,這座京城隻有一個勢力,那便是官府。至于那一條條街巷之下、角落之中的人與事,她向來不曾細究,更遑論放在心上。
她以為自己不過是行善搭橋,填補官府之外的缺口,卻沒想到她踏入的,是一塊江湖之地。
“你那張羅流民的小報,不論初衷如何,确實打破了某些勢力的平衡。”阿秀目光凝重,“随着它擴張壯大,影響範圍越來越大,不僅外患逐步顯形,内憂也悄然而至。”
谷星點頭,算是明白了阿秀的未言之意,“你是說,當初我設的小報體系,本就存在覆蓋缺口,許多最邊緣、最異地的流民,未能納入體系之中。”
“而與此同時,小報一方面解決了吃飯問題,另一方面也實實在在擋住了某些人的财路。那些靠流民謀生的,無論□□白道,隻怕這段日子早已在籌謀如何壓住我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神色終于凝重。如果真是如此,那便是最麻煩的局面。
她的流民小隊,無論是社會地位,經濟能力,甚至是身體素質,皆不及其他組織的人,且人員流動性極強,今日有人艱難脫貧,明日便可能有人重新跌入深淵。
她轉頭望向街口,賣報的流民零零散散,遠不如她離開時的盛狀。
她招手叫下一人買了份《大事件》,翻看内容。版式還是當初的版式,價格不變,内容看似如舊,甚至時政與民生類内容比當初更多。
阿秀站在她身側,點了點頭,又忽然皺眉。
“可真正要命的,并不是流民可以靠自己養活自己。”
她頓了頓,眼神透出一絲複雜。
“是這報紙竟妄想為流民正名。”
“這才是最緻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