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禦怔了一怔,他想起那些遭受無妄之災的凡人,若他們的生命也是順應天道,那天道是無情的。可他也想到那些奮力反抗,拼命自救和救人者,天道給了他們力量,讓他們能庇佑更多的人,這般看天道亦是有情的。
“天道有情,亦無情。”最終他隻能這麼回答。
畢棠一拍手,神采飛揚道:“對呀,連天道本身都是有情的,那你覺得跳出貪嗔癡的人,無喜,無哀,無欲,無情,無愛,又不是佛修,卻将自己硬生生變成一個沒有情緒沒有喜好的空殼子,那這種人能得到天道的認可嗎?倘若這人修的是無情道,那也還能說得過去,可若這人并非修的是無情道,還想得道後庇佑蒼生,師兄,若你是天道,你放心讓一個有毀天滅地的能力,卻無同理心,無法悲他人悲,無法喜他人喜的人去庇佑蒼生嗎?”
“一個無情無欲不能同理他人的人,他無法對受害者報以同情,無法對施暴者同仇敵忾,那他便無法庇佑蒼生。”
“道,是有情的,追尋大道者,隻有胸懷天下還不夠,他還應有人情味。”
重禦面色動容,他沉思良久,才起身,緩緩向畢棠行了一禮:“今日得畢師弟一番箴言,禦受益良多,多謝。”
“诶不用不用,我就一瞎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大道之下,求同存異嘛。”畢棠起身避開這一禮,“那個紫薯球我剛剛給你一直熱着呢,你再吃幾顆,我回去休息了。”
看畢棠已經大步走遠,重禦突然揚聲道:“畢師弟,明日畢家來人,你…多加小心,有事可尋宗門庇護。”
“知道了,”畢棠遠遠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重禦坐回去,又捏了一顆紫薯球遞到唇邊。半天時間過去,這紫薯球果然還是熱乎的,他慢慢品嘗着這人間的味道,若有所思。
“少爺!”
“少爺我回來了!”
一聲歡快的聲音從天而降,白禾那獨特的、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密密響起:“這次我出去了好多天,少爺有沒有想我啊?”
話音未落,人已經穩穩當當站到了重禦面前。
“咦,少爺你居然在吃東西?你不是從未吃過辟谷丹以外的東西嗎?這是什麼?”
白禾伸手想捏一個嘗嘗,卻被一道靈力将手彈了回去。
重禦分給他一個眼神,将人從頭看到尾,很好,很活潑,然後他又捏起一顆紫薯球吃下。
白禾一臉見鬼了的樣子,摸着手背看重禦慢條斯理吃東西,慢慢醞釀了一泡眼淚:“少爺,你向來都不吝于和我分享東西,這盤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都不讓我嘗一嘗?”
見重禦不理自己,白禾迅速收了眼淚,癟癟嘴使勁盯着重禦,他就不信自己這麼盯着,還有人能吃得下去!
“你每次出去吃不少東西,說正事,”重禦将盤子往身前拉了點,冷冷揭穿他。
白禾絲毫沒有被揭穿的窘迫,他可不像重禦,口舌之欲對他還是很重要的,每次出宗門辦事,少不了要大吃幾頓。
不過他到底開始說起了正事:“少爺,你可不知道這個畢公子有多慘,之前我讓手下收集來的信息隻是一堆文字,瞧着沒多大感覺,這次你讓我再查一遍,我便親自從那孤島和畢家都走了一圈,還去畢公子母族那邊也看了看,啧啧,畢公子實在太慘了。”
半天沒說到重點,重禦捏起一顆紫薯球,涼涼的聲音道:“白禾,你很聒噪。”
“少爺!”白禾憋了憋嘴,臉上不依,嘴裡卻很誠實的繼續道:“正如之前資料中所記載的,畢家家主畢九州與鳳家獨女鳳宛一見鐘情,二人迅速成婚。那鳳宛容貌舉世無雙,畢九州也是俊逸非凡,家境優渥,這本是人人羨煞的一對天作之合的夫妻,可耐不住成婚後不到一年,畢九州就另結新歡,與花家六女花月娥攪纏在一起。”
“花月娥隻道她對畢九州是一番知己之情,無關男女情愛,打這個由頭,他們二人公然在畢家打情罵俏,随後不久鳳宛生下畢公子,隻撐了半年便撒手人寰,然後花月娥再不談知己情,迅速嫁入畢家。”
“那鳳宛死得蹊跷,之前隻查到與花月娥有關。這次我去畢家查到點不一樣的東西,恐怕鳳宛之死,畢九州也是出了大力的。那二人結為夫妻後,便随意尋了個神棍,上門說畢公子命中有一劫,得遠離父母才可避過。他們便以此為由,将兩歲的畢公子遠送出海,當時陪同的奴仆有十七人,其中有個三歲的畢烏。”
“我從唯一活下來的啞仆那得到些消息,畢公子一行人被海嘯卷到了逍遙散人所隐居的島嶼,衆多仆人被逍遙散人各種稀奇古怪的實驗慢慢折騰死,隻這個啞仆裝作耳朵也不好使,逍遙散人嫌她又啞又聾不聽指令,才躲過一劫。”
“于是我又去那座孤島查看,也得到一點證據,那場突兀的海嘯并不是意外,與花月娥有關,她就是想借機直接除掉畢公子,卻不想後來陰差陽錯下,這畢公子得了逍遙散人的庇護,她安排的幾次刺殺都未能成功,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至于畢公子僞裝容貌一事,我見到了鳳宛的畫像,據畢家僥幸活下來的幾個老奴所說,畢公子與其母有七成像。這一點也在啞奴那得到了證實,逍遙散人臨終前越看越覺得畢公子容貌太過豔絕,怕是易因臉召來厄運,便将畢公子容貌給遮了去。”
重禦接過白禾臨摹的畫卷,打量幾息後慢慢卷起來:“原來如此。”
“可不是呢,這美貌與實力、天資、家族,任何一樣放一起,都是極好的配置,唯獨單獨擁有,便隻能帶來災難。”白禾感歎一聲,繼續道:“我去鳳宛族地看了看,那邊更慘,隻有十幾個老弱病殘守着族地,也難怪畢公子如此遭遇,他們沒有施以援手。”
重禦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畢棠身上,可曾出現過周身皮膚灼熱滾燙,靈力紊亂,全身無力,并伴有異香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