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海裡自動回放多到數不清的日子被鎖在實驗室被一堆人研究的場景。
“沒有其他床可以供你單獨睡,你和我睡。”夜野肆道。
他從衣櫃裡拿出洗過的床單被褥,收拾年歲多時的木制高腳床床面。
花酒藏對屋内低矮且殘破的牆壁和上了年頭的破舊掉渣的櫃子都能欣然接受,隻是有個習慣他改不了。
他道:“我要洗澡。”
“一天事真多!”夜野肆斜睨花酒藏一眼,腳卻乖乖地走到衣櫃前,手拉開衣櫃再翻找換洗的衣服給花酒藏。
夜野肆把自己穿過但洗幹淨的背心和短褲,還有一條未拆封的内褲,單手遞給花酒藏,道:“沒有新的,明天下課帶你去買。你将就一下。你自己甘願來跟我過苦日子的。”
他頓了頓,又道:“浴室出門左拐的一個小房間裡。吹風機在浴室門口的抽屜裡。”
出乎意料,他目視着花酒藏像個小屁孩一樣雙手抱過他手裡的衣物還笑逐顔開道:“好的,我去洗澡了。”
花酒藏一離開,夜野肆猛然感覺自己缺失了什麼,但自己也琢磨不透這是何種感覺。
他埋頭繼續收拾床鋪。
裝被,塞四角……行雲流水而一氣呵成。
打開手機一看時間,已是淩晨一點。點開冒着紅點的信息軟件,夜野肆看到自己賬戶的餘額。手頓時一僵,手機從手掌中滑落,垂直砸到床面上。
這麼多錢……多到我不敢用。小傻逼對我有什麼企圖啊?又親又抱的!不對勁,天上不會掉餡餅……
他的思索一直未停,直到花酒藏穿着寬大不合适的衣服,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沉入海底的思緒才漸漸浮出水面。
“你身上綁着什麼東西?”夜野肆注意到花酒藏精緻明晰的鎖骨上有着和項鍊一般粗細的鍊條上鑲嵌着顔色不一的璀璨寶石。
“護身符。别的烏鴉惡魔就不會覺察到我的氣息。”花酒藏拉了拉滑落在臂膀的背心帶道。
“自己保管好你身上的貴重鍊子。丢了我可不負責。”夜野肆用下巴指了指床,“你先睡,我去洗澡。”
如若不是花酒藏和他睡一起,他才不耐煩去洗澡。
都累到骨架快散一地,不會如此講究。
花酒藏走到夜野肆跟前,展開雙臂攔住他,道:“你身上有傷,不能沾水,會被感染。别洗了,我不嫌棄你。”
然後,他用鼻子特地湊上去聞了聞夜野肆前身,道:“你身上沒有味兒。”
這個動作在夜野肆眼裡,無異于是小狗嗅東西。
被這樣一隻肌膚細嫩,白皙透亮,容貌俊逸,要身材有薄肌,要身高有腿長的小狗嗅了,夜野肆極為不滿,撇嘴道:“你屬狗的啊?别管我,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話罷,他走開之時,目光卻不受控制的在花酒藏的腰上留下一瞥注目。
竟有幾分吸引他。
花酒藏知道夜野肆有死鴨子嘴硬的毛病,怼天怼地愛怼他,拿他沒辦法,自然不願多說。
他爬上床,一個人縮到靠牆面的床邊,給夜野肆留好位置,不過三秒,微微鼾聲漸起。
超強秒睡的能力。
洗漱完,夜野肆走進卧室,一眼鎖定床上安然睡去的花酒藏,内心莫名橫生一股安慰。
可能是想起兒時陪他睡覺的小貓咪。
關燈上床,鑽進被花酒藏體溫焐暖的被窩,他須臾想要靠近這份來自花酒藏體溫的溫暖,但又不能,畢竟是烏鴉惡魔,最低端的烏鴉惡魔。
血脈高貴的白鴿天使能和他三番五次接吻,他已經算得上過亵渎命運。
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貼近。
貼近……
近……
直到花酒藏猛地翻了個身,他才驚心膽顫地停下來,伴着“小狗”的呼吸聲,漸漸睡去。
翌日。
鴨蛋青的天色混着點翻白的魚肚皮在天際,等待朝霞的來臨。一縷晨光逃進窗戶,映白夜野肆的臉龐。
嘟嘟嘟——
鬧鈴震動模式使夜野肆的殘夢從枕邊飛去。
他徐徐睜開眼眸,入目便是花酒藏的華麗側顔——筆挺的鼻梁骨,窗簾似的濃密睫毛,白皙中藏點微紅的皮膚……好像越看越順眼,想繼續看下去。
他長得好像沒有夜叉醜,比夜叉好看一點點。他想。
“啊……吵……”
花酒藏閉眼,皺眉,呢喃起來,被一波接一波的鬧鈴聲吵得不得安甯。
耳障人士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手機的鈴聲,隻覺得耳邊隐隐約約聲音,繼續把人家的睡顔描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一寸接着一寸。
直到——
花酒藏倏忽睜開眼,趁夜野肆還沒從他的美顔中回神,一個直視打過去。
夜野肆瞳孔遽然放大,旋即直立起身子,刻意揉眼睛,道:“看什麼看!你起來重睡啊?”
“哦!”花酒藏在夜野肆眼皮子底下又合上曚昽的雙眸,果真重睡。
他見花酒藏還想睡,又氣憤道:“上學,今天早上有課!”
花酒藏:“啊!不嘛~讓我再睡會兒!”
夜野肆聽不到他說話,才沒有嫌棄和反駁。
在佩戴助聽器之時,夜野肆蓦然想到一件離譜事——
親都親過兩次了,睡也一起睡過同一張床,都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
終于發現自己活得像個缺心眼。
他翻了一眼白眼,思索半晌,才問:“那什麼、那個誰……小鬼,你叫什麼名字啊?”
語氣不是很友好,就像大街上街溜子向溫文的小女生搭讪那般,痞裡痞氣。
聞言,花酒藏也後知後覺。
他們現在才聊到一開始認識就應該有的内容。他從床上支起身,雞窩模樣發型襯得他有幾分迷離的慵懶感,直視着夜野肆藏有期許的紅色眼睛,道:“我叫花酒藏。花是花朵的花,酒是美酒的酒,藏是隐藏的藏。你呢?”
“酒藏……”夜野肆邊思考邊嘴裡反複念叨花酒藏的名字,低語,“把美酒藏起來?……”
沒有得到夜野肆的回應,花酒藏大感失落,不禁微微垂下頭,彎而長的眼簾也垂在眼眶,滑落在肩的背心帶子他也無心注意。
數息後。
一隻手猛然把他的背心帶子拉到肩頭,整理好,不讓他袒胸開懷,同時也勾去他的低落的眉眼。
一擡頭,他便與夜野肆四目相對。
“你好,小鬼——花酒藏,我是夜野肆!在暗夜裡野蠻而放肆生長的夜野肆。”
夜野肆二十二年年華中,最有頭腦的一次微笑,在此時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花酒藏意料之外得到夜野肆笑容的光顧,明顯一愣,仿佛被攝去了靈魂。
他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夜野肆向他伸出的手。
“你好!夜……野肆!”
他握住夜野肆的手掌。
漸漸握緊。
夜野肆一反往常的笑容,不僅是因為外婆告訴他——認識朋友是件難得的事,需要笑容來慶祝自己的幸運,還因為花酒藏對他的溫柔。
他就算活得如缺心眼,也還是感受到花酒藏對他的那份溫柔,勝過冬日的暖陽,極寒之地的溫泉……感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