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春來沒有猶豫。她此時正現在江運凡的屍體周圍,她傾身微蹲,小腿發力,身體躍出的弧線優美如同彎月。
魏春來一手握刀,另一手用力伸展,鮮血從指尖溢出,化作紅線,牢牢地纏住[亂碼]的肢體,讓它無法後退分毫。
她的刀随後落下,帶着無法阻擋的銳氣,斬斷了緊攥着江運凡心髒的肢體。
而遠處的葉舒卻露出了如嘗所願的笑容。
眼前的一切仿佛慢動作,在衡念的眼中留下殘影。
不對。
不對!
不是心髒,那隻是個障眼法。
衡念手臂後拉,用盡全身力氣,将灰刃擲出,瞄準了拽着江運凡的身份ID卡、飛快向葉舒的方向退去灰白小手,它的色彩幾乎和實驗室的地闆相容。
魏春來見到,也急忙調轉方向,召出紅線試着困住那隻特殊的肢體,但奈何那隻手實在滑溜,每次都被它躲過。
她們還是慢了一步,衡念的匕首和那灰敗小手擦肩而過,落在葉舒腳邊,鋒銳的金屬刺穿了地闆,嵌入其中,微微震顫。
衡念失望地擡眼,葉舒已然将卡片捏在手中,她高高地抛起,落在身後的[亂碼]身上。
“來吧!回來吧!”她尖聲呼喝,聲音已然破音。
ID卡落在[亂碼]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表皮上,奇異般地化作猩紅的液體,緩慢蔓延在[亂碼]的表面,蛛網一樣滲入。很快,亂碼的表皮變得堅硬,像是一顆即将孵育出未知生命的卵。
它要醒來了!
本能在恐懼,理智在尖嚣,不該出現于世的東西很快将要降臨。
衡念緊緊地盯着那顆巨大的……卵,卻驚喜得發現,它不是即将誕生,而是正在死去。
堅硬的表皮崩裂,露出猩紅柔軟的内部組織,逐漸灰敗,化作灰燼。一點一點的崩解。
怪談核心重新彙聚,但卻因為軀體和靈魂的孱弱,[亂碼]無法承受。
這不是誕生,而是滅亡。
葉舒回過頭,看着不斷掉落皮屑的怪物,幾乎崩潰。
“不!這不應該……!怎麼會這樣!”葉舒徒勞地攬住那過于巨大的肉卵,試着将掉落後四處紛紛灑灑落下的組織重新彙集在一起。
可[亂碼]毀滅的速度實在是太過迅速了。
葉舒隻是在白費力氣而已。
[亂碼]的死亡已成定局。
葉舒顫抖着嘴唇,淚水順着眼角滑落,在她布滿怪物灰燼的臉上流下明顯的淚痕。
“為什麼……”她喃喃自語,“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找到治愈夢淵症的方法嗎……”
葉舒的嗓音已然沙啞:“柳萦安!你給我回來!”
“你總是……”
“你總是先行一步!”
葉舒聲嘶力竭地怒吼,悲怆、癫狂、憤怒之後,是無盡的……空虛。
這就是一切終結後留給她的。在複仇之後,在願望落空之後,唯一留給她的隻有……虛無。
是了。這才是葉舒最終的目的。殺死江運凡不過是順帶的事情,不斷讓[亂碼]項目進行疊代、取走怪談核心,這一切,都隻是為了讓一個已死之人,重回人世。
想明白這點之後,衡念腦海中有什麼迷霧徹底散去,纏繞于[亂碼]上的認知遮蓋徹底消失。
[亂碼]項目的真名,原來是[柳萦安]。
也難怪在她和那個肉球第一次交流的時候,它會說出“找到……柳萦安”之類的詞語。
葉舒希望這個卵中誕生的是曾經的柳萦安。
但事實恐怕并不如她所願。
在短暫的交流裡,衡念隻覺得那個生物更像是懵懂無知的嬰兒,而它降生于世之前,就被冠上了“柳萦安”的名字,繼承了她的命運。
“池濟霖愛你,他自願為你而死。”
“楊卻何懦弱,[柳萦安]賜予了他力量。”
“江運凡妒忌你,我親手殺了他。”
“我呢?”葉舒擡頭望着那段不斷凋零着的[柳萦安]。
“我愛你的品格、憐惜你的過往、仰望你的資質,怨恨你的天真,厭惡你對江運凡的龌龊一無所知。”
葉舒的眼神沉沉,她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無望地張開懷抱,像是神擁抱着自己造物,又像是祭品自願奉上生命。
“我恨你,因為你離我而去。”
她輕語,無望而決絕:“不過,我馬上就不用再恨了。”
她用盡全力擁住了[柳萦安]。
被她環抱的地方重新變回了柔軟的膠質。[柳萦安]溫柔地輕擁着她,逐漸蔓延包裹,将她徹底吞噬。
怪物……自然不會有感情。
它隻是遵循着造物主最初設下的限制,通過不斷地吞噬進行疊代。
“會有奇迹嗎?”最後,葉舒喃喃自語,“你如果還能回來……”
“一定要找到治愈夢淵症的方法……一定是你……也隻能是你……”
奇迹沒有發生。
觀察室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吞噬結束後,[柳萦安]的生命依舊逐漸枯萎。
組織化作飄落的灰燼落在地面,很快又蒸騰成逆行的水霧,無望的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