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念已經清醒,卻沒有急着睜眼。
她被束縛在一把木質的靠背椅上,雙手反綁,四四方方地木料在皮膚上留下一條條的紅痕。這把椅子的表面起皮,脫落的漆斑撒了她一身,落在皮膚上帶來微弱的癢意。
好在,她隻有手被綁住,隻要能解開雙手……
後腦勺仍舊傳來刺痛,每次呼吸都會隐隐作痛,還有腹部,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還被人狠狠踢了一腳。
衡念依舊閉着雙眼,頭低垂着,保持着失去神志的樣子。敏銳的聽覺和嗅覺依舊不停地為她收集着信息。
微弱的氣流吹動她的發絲,細小的塵埃在潮濕的空氣中漂浮着。
最重要的是,房間中不隻她一個人。
另一個呼吸聲平緩而悠長。
那人的呼吸聲很輕,吸氣和呼氣間保持着一定的節奏,衡念在心中默默計算,神秘人的呼吸間隔每次都一樣。
微弱的血腥氣同樣漂浮在空氣中,似有若無,很淡。
在沉默等待片刻後,整個房間中沒有更多的細節得以浮現,衡念隻好低吟一聲,睜眼擡頭,裝作剛剛蘇醒的樣子,靜觀其變。
這是間背陰處的倉庫,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從一扇高而狹窄的窗戶中撒下。
衡念擡眼望去,高大的金屬貨架上堆滿了各類雜物,紙箱層層堆積,浮灰在僅有的一點光芒裡胡亂地的紛飛。
而坐在不遠處的,正巧就是不久前才見過的死者——王瑜。
比起魏春來給衡念看過的照片,他滄桑許多。盡管年齡不大,不知為何身上沒有任何一點活人氣息,他擡起頭,和衡念對視。
仍是熟悉的吊梢三白眼,隻不過此時他的眼白充血,細密的紅血絲布滿眼瞳,再加上烏青的眼圈和凹陷的兩頰,近似瘋魔。
衡念開口,她的喉嚨傳幹渴,聲音低啞,隻是話語卻那樣的懇切:“王瑜,好久不見。”
她是不記得王瑜這個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該裝的時候還是得裝一下的。
“衡念。”王瑜的聲音恍若鬼魅,他直勾勾地盯着衡念,眼中有恐懼和懷疑。
他如同躲在濾光片後一樣,看到的一切全被過濾,隻留下那些揮之不去的夢魇。
“……真的,好久不見。”王瑜聲音沙啞,透過衡念,他也正凝望着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衡念看他出神,也悄悄打開系統,随便挑了個細小的銳器,夾在指間,緩緩打磨捆綁住她雙手的麻繩。
“自從高中畢業後,我們再也沒見過面了吧。”王瑜說,他的臉上突然浮現了詭異的幸福神色,他許久沒有向人傾訴過了,在這一刻,他幾乎要将自己的人生毫無保留的說出。
“……我成績沒你那麼好,最後隻去了天晨市的一群普通大學,學了機械。”
“也是在大學,我遇見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我的女朋友,我的一生摯愛。”
他看上去更加幸福了,就像在孩童時期拿到了最甜蜜的糖果,他舍不得吃,卻總忍不住想象它的甜美。
“齊漫聲,她是學數學的……我們在一次競賽中認識,幾乎沒過多久,我就深深地愛上了她。”
“更幸運的是,她也恰好喜歡我。”王瑜的臉上浮現起堪稱狂喜的色彩,他嘴角高高咧起,露出慘白的牙齒和猩紅的牙龈。
“我們堪稱天作之合……”他喃喃自語,眼中逐漸有水光聚集,“畢業後,我們一起來到柳泉發展。”
“真的很累……你知道我無依無靠獨身一人,而漫聲她和家裡人不和,從不回家。”
“即使疲勞,但我依舊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是那樣的快樂……甚至,原本苦到沒有盡頭的日子也變得幸福……”
淚水凝結,順着他的眼眶淌出,留下一條水痕,王瑜哽咽着說:“可是……她還是抛下我了……就像我的爸媽一樣……她先走一步。”
“那是個叫做[跳房子]的怪談,”王瑜的眼中有痛苦、自責,但最多的,還是憤怒,那是噬心的憤怒,“就像小孩子玩的跳房子遊戲一樣,隻是,一旦踩線或者犯規,就會死。”
“那天我陪她逛街,我剛好升職,就想……給她個驚喜,我準備了她那時特别喜歡的一套幾何創意的手工骨瓷茶具,之前她看到的時候,特别喜歡,可是我們實在沒錢……”
“我知道她喜歡,那天咬牙買了,卻在找她的路上堵車了,我晚到了一會……”
“好不容易趕到,她坐在咖啡廳裡等我,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條白色的圍巾,特别漂亮……她小跑着出來……頭發被風吹起……我張開手臂,想向往常一樣等着她投入我的懷抱……”
王瑜,幾乎是完全沉浸在了過去的記憶裡。
他的臉上迷醉的神情一點點的淡去,幸福的話語很快變得殘忍:“然後,她就被[跳房子]選中了。就那樣……死掉了。”
“魏春來,我也是自從畢業後第一次見她,她負責處理後續的事宜。她變了,頭發和眼睛,甚至還有古怪的能力……”
“看到她能夠自由操控血液,有一瞬間……我是真的恨她,恨她為什麼不能早點來,但一想,我才是罪魁禍首,都怪我來的時機不對,又恨為什麼我不是被挑選上的那個人。”
盡管他不停的講述着他的過去,但那雙眼睛始終如同失焦般盯着前方,而他的面上是一種……空洞的迷茫。
衡念在這時,已經用利刃割斷了繩子,她謹慎地握住即将掉落的繩子,仍讓一切保持着原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