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淼一眼就捕捉到肖長悅手腕還沒完全止血的傷口,直接把老翁丢給一旁的鴉青,就匆忙上前抓過肖長悅的手腕,輕輕撫以水流般的玄力沖洗止血,然後拿出門前就備好的布帶包紮:
“有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肖長悅搖頭:“嗯...除了有點疼外。”
陸辰淼轉頭看到積了将近半盆的鮮血,心間揪痛:“為什麼不早點出手?”
“我積這些血是有用處的,你待會就知道了。”肖長悅回答。
見兩人沉浸卿卿我我中,男子越看越氣,還想背水一戰,趁機偷襲,讓側邊飛來一刺正中兩股之間,險些就要斷子絕孫,男子吓得直接濕了□□。
鴉青見狀蔑笑一聲:“敢做不敢當,慫貨。”
“你們,你們一定是聖山那些畜生派來的走狗!跟柳狗之輩一樣,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夥!”男子徹底急眼,奈何五花大綁動不了,隻能像憤怒的猛獸般龇牙怒吼。
柳狗之輩?肖長悅立馬就知道說的是何方神聖,他那個深埋獸心蟄伏十數載的好師兄。
“那你還真猜錯了,我知道你們在憎惡什麼,聖山派人到你們村來,帶走了所有散修,不顧你們死活,抓了人就走。村子一朝回到曾經缺水喝少糧吃的時候,許多孩童熬不住,活活惡死。”肖長悅說着轉向老翁:“老伯,見你辦事有條不紊,騙我們時也相當沉着,想必是這村裡最具話語權的那位,自是比所有人見不得民衆過苦日子,奈何自己能力不夠,心中積怨愈發濃烈,對歪魔邪道動了心思,才慢慢走到如今這步。”
一下被說穿心思,老頭神情微動,但仍舊不屈不撓:“就算如你所說,我不這麼做,這座村子早就是餓殍遍野的荒村!我有幸偶得此巫術秘方,卻需要獻祭近乎全村人的生命,可一旦此術煉成,我有了修為,就能帶領餘下的幸存者讓這座村子再度富裕起來。我沒把巫術的事隐瞞,他們都甘願舍身成就這個計劃,沒人知道能否成功,隻知道這是眼下能救村子的唯一辦法。”
難怪男子用刀活生生在村民臉上剮着蠱蟲,沒有一人反抗,甚至連難耐的掙紮都沒有,可見他們決心之堅固。
這大世之中,有人厭倦了成日的金迷紙醉,就有人拼命且不得手段地想要活下去。
都是些可憐人,若老頭說的是實話,肖長悅非但不想處置他們,還願伸出援助之手。以肖長悅和陸辰淼多年生活玄門的情況來看,這種能提升修為的丹藥多半效果不長還伴随無法想象的副作用,更别說能讓一個毫無修煉痕迹的普通人一瞬擁有修為的東西,一直用此巫法維持村落的生命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隻是苟延殘喘中的回光返照,會以更快的速度榨幹全村上下。
牆角昏迷以久的女子動了動,蘇醒過來,長滿蠱蟲的雙眼隻能看到模糊輪廓,見眼前場面,愣了半天神,才勉強搞清楚狀況,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肖長悅捕捉到她這個細微動作,似笑非笑地朝女子說:“看來姑娘早就希望此事敗露,那麼那日也是故意演一出慘不忍睹的苦肉計給我家青兒看,引導她去調查此事,好借我們的手阻止喽?”
女子聞言,知道這場鬧劇終于止歇,不顧雙手還捆在背後,東倒西歪給肖長悅不住磕頭道謝,接着又嘤嘤嗚嗚道:“這不是巫術,根本就是一種邪術!憑我一己之力,阻止不了爹爹哥哥,還被當成有異心者。他們要将我燒死,爹爹和哥哥不忍心,才對我下了蠱把我關在這裡。每每有外地過路此處歇腳的人,都被我視作救星,奈何都葬身爹爹和哥哥的騙局。直到我見到青兒姑娘,就猜你們非尋常人,果然如我所料。”
“邪術?”肖長悅起先就覺得這個術法聽上去很邪,但又想巫術本就帶着邪性,雖也留了份心,也沒全然朝那方向尋思。
老頭和男子都面露驚色,齊齊看向女子,後者咬咬牙,好似下了一個重大決心:“數月前,有個傷者暈在村口,是我和哥哥把他救回家裡,處理了傷口,又喂了些吃食,好在傷的不重。那人當日夜裡就醒過來,是我給他送的藥,長得清清秀秀,幹淨溫潤。而後他便在家中養傷。那人是個玄修,說是什麼雙修道,來自小仙門卻志存高遠。得知我們村落的狀況後,給了我爹一卷籍,說是近來蓦有心得自創的術法,特意改成巫術的樣式,當作對我們救命恩情的報答。”
肖長悅兀自思肘,雙修道玄修在玄門上下都很稀罕,散修中就更是寥寥無幾,那人既然自稱是雙修道,就算出自不起眼的小仙門,在玄門裡也定是有頭有臉的存在,何況還能自創如此宏大且複雜的術法。可根據女子的描述,肖長悅想不出合适人選,陸辰淼亦是,就連鴉青這個通曉千萬情報的入眠堂幽隐都面露難色。
“我承認這段時日相處下,對他産生了愛慕之心,于是他離開那日,我悄悄跟在後頭,想再多看幾眼,畢竟這一别興許後會無期。我一口氣跟出幾裡地,恰要轉身回村,就聽他似乎在跟人交談。我再回頭時,他竟已換了副面容,與他交談的是名女子,十分妖豔,我無意間偷聽到關于那份術法的真相,不幸被他們察覺。我哭着喊着求他饒我一命,他說看在我心善的份上答應了,卻給我下了藥。”
女子聲音開始顫抖,陸辰淼察覺異常,急忙厲聲問:“什麼藥!”
話音剛落,就見女子脖頸間驟然黑氣缭繞,伴随尖銳嘶鳴,鮮血四濺噴灑,她痛苦地瞪眼張嘴,沒一會就斷了氣。
衆人皆為這觸目驚心的場面一怔,老頭見狀就掙開鴉青要沖上去哭喊,男子滿眼難以置信,一屁股坐在原地呆若木雞。
陸辰淼眼疾手快用天潋攔住幾近瘋狂的老頭,在青光湧動的劍鋒前,他不敢再莽沖。
陸辰淼本不想阻止他們父女道别,隻是殺死女子的黑煙此刻并未消逝,不斷飛騰。其中有一部分被血腥吸引,飄到那盆鮮血上方,徘徊片刻,遊走到肖長悅面前,陸辰淼緊盯這些黑煙的一舉一動,天潋随時準備出鞘。
“真是意外之喜,這身打扮很适合你,”黑煙似乎上下打量肖長悅一番:“若非這盆血,本少主恐怕都認不出你來,難怪還敢在外頭随意來往。放心,這件事我不會透露給聖山半個字,但作為回報,過段時間本少主将在厄邪宮設宴,還望肖公子賞光前來。”
說完,落下一粒森羅花種,這回黑煙是真的消逝了。
肖長悅盯着掌心的血森羅若有所思,最終還是握在手心,将其收下。随後聽陸辰淼的問聲:“黑煙為何突然消失不見。”
如此,肖長悅意識到剛才那番話,隻有他能夠聽見,而那個嗓音他也認得,是阙幽。
如肖長悅猜測,惡面疫的邪術既是魔孽帶來的,他的血能融蠱,興許就能解此疫病,所以才存了這半盆血,挨個抹滿幸存村民的臉,果不其然,一夜見效,當晚就化了膿水,在老頭和男子處理下,已經消下去大半,隻是臉上難免留疤。往後幾日,他們安葬了因此事獻命的村民,安葬之地便是那座種滿藥草的山坡頭,在肖長悅好言勸說下,他們不再執着于守着這片貧瘠且希望渺茫的土地。
原因是耆白從盈花谷傳來宋溪的信,說黑曜小蛇帶着離無音的消息回來了,離無音已經帶着願意追随他的散修們去了樓東大漠,肖長悅知道那是他的故鄉,亦是森羅族左勢的栖息地,對這些貧苦無依的村民來說是個很好的去處。恰巧信中下一句就提到那群散修裡,曾也有人幫助過這座荒村,如今聖山大肆收歸抓捕散修,村裡民衆定當難以生存,特向離無音請示過,若有需要,樓東大漠願意接納他們。
如此,肖長悅向村民們坦白實情,比起棄他們于不顧的聖山,村民們一緻更願相信離無音,先前有散修前來接委托時,就提過這位大善人,早就想一睹其風采。就算現在知道離無音出身森羅族,但非魔孽之輩,既然恩人們都願相信此人,他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不論如何,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肖長悅和陸辰淼自掏腰包給了他們足夠的盤纏,又拜托鴉青派一支精銳幽隐暗中護送,此事終算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