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聞言真想給她個榧子吃，又不好這樣，還是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面上笑容更燦爛，笑罵道：“真真好個刁鑽古怪的丫頭，我何嘗見過你這樣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麼，口裡就說什麼的人，再不要胡說八道的！”

“姑娘這是在作什麼，我與姑娘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小就在一處，我什麼脾性姑娘最知道，縱千不好萬不好，也是姑娘慣的。”莺兒一面嘻嘻地笑，一面拉着我的手到内院去。

走在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徑上，耳内早已隐隐聞得歌管之聲，小徑兩旁的紅梅開的正好，門口青磚縫裡的草長了出來，兩邊丫頭媳婦們正忙忙地走過。

我心内自覺甚是無聊，偌大的宴會沒有我的栖身之所，一味應付着我并不熟悉的達官貴人家的少爺姑娘，時間一久，縱然坦然自若也難免感到窒息。

這樣想着，我歎了口氣，世人難得的富貴，又難得的閑散，我卻難得将二者都占了，真不該去抱怨這些。

莺兒一面偷偷踢着石子兒，一面悄悄擡起眼睛看我。看着她狡黠的模樣兒，我不禁打趣問道：“莺姐姐這是怎麼了？”

隻見莺兒轉了轉眼珠，忙笑道：“我知道今兒咱們裡頭大排筵宴，熱鬧非常，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姑娘往咱們園子逛逛去，橫豎在那兒清淨一天，也就盡到了禮了，一會子再往這裡來，他們就不知道了。”

“知我者，莺兒也。”

我跟莺兒悄悄溜到後園子裡，莺兒邊走邊道：“我采些花草給姑娘編個花籃玩罷，咱園子裡什麼花兒都有，姑娘愛哪一種，我就編哪一種。”

“聽聞唯獨大庾嶺的梅花十月早放，已是奇景。如今我們這園子若是什麼花兒都開，倒也真真奇了。”我不禁笑道。

“正是呢，梅花，水仙，還有迎春花，都是這會子開的。”莺兒想了想，又道：“還有太太種的白牡丹花，自然還有其它時令的花。”

“一種，兩種，三種……”莺兒掰着手指，眉眼彎成了月牙，笑道：“有幾十種呢。”

莺兒是個爛漫可愛的，是個難得的性情中人，自小跟在我身邊，與我同吃同住，情同姐妹，悄悄去園子裡，也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畢竟是自家園子，并無什麼不妥之處。

這場宴會，雖說為我慶生，明眼人都知道，不過是長輩們的聚會和适齡少爺小姐們的相親宴。

大哥也不知帶着他那幫兄弟跑哪去了，來到園中，園子裡一時竟顯得空蕩蕩。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園子裡雖是燈光燦爛，卻無一點人聲。

倒也冷清。

隻略略有幾點山石橫在那裡，各色水禽在池中浴水，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籠子，籠着仙禽異鳥，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異常。

遠處高樓上，賓客還未散去，官宦貴族們還在盡情地享受着歌舞管樂，閣樓那邊的琅琅笑語如同屋檐下的無數明燈般熱鬧。

架設着秋千的庭院正沉浸在幽寂茫茫的暮色中，更映得園中的花樹水池幽靜無聲。

我坐在采芹園的秋千上，莺兒在後面為我推秋千，我深覺百無聊賴。後來有幾個丫鬟匆匆叫走了她，不知她們說了些什麼，隻聽得“夫人”之類的，大似是在說關于娘親的事，莺兒面上極其不情願，那些丫鬟好說歹說拖着拉着才帶走了她。

莺兒臨走前跟我說她很快就回來，不許讓我亂跑，我身邊隻留了幾個臉生的小丫頭。說是眼生，其實素日熟悉的不過莺兒、文杏、秋筠幾個。

花兒散發着淡淡的清香，月光在花下投射出朦胧的陰影，我沒有在意這插曲，偶然間，我發現了一個容貌極出挑的姑娘，雖不十分白淨，然眉尖若蹙，眼颦秋水，自有一段風流。她正站在落滿花瓣的石桌旁，花朵般的臉上正愁眉深鎖。

她緊張地往我這邊眺望，我竟不知，她早已觀察我好久了。

我朝她看去，眼前忽然像蒙了一層朦胧的瘴霧，霧蒙蒙的，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将下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抹了一把眼淚，我隻勉強笑道：“這位姑娘……是從哪裡來的？”

她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含颦欲語，卻一句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