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韓紹從房間出來。

他已換了身便服，黑色上衣搭着條寬松舒适的運動褲，灣區中青年常見的搭配，襯得他氣質清爽飛揚，與平日成熟穩重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已吹幹頭發，沒再刻意整理，柔軟的碎發落在額前，頭頂明亮的光線投落下來，他看起來不再那樣冷冰冰。

林可意隻默默瞥了幾眼，繼續專心做事。

她留意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六點過一刻鐘，又到飯點。

腦力勞動消耗大，她下午吃完的兩份糖水已消化得七七八八，精神稍一懈怠便浮上輕微饑餓感。

她摸過手機，猶豫着點外賣又或下樓放個風？

韓紹低聲說：“你先休息下，廚房準備送晚飯上來。”

林可意一怔，暗想自己多此一舉，她反扣手機，輕聲說了句謝謝。

老闆嘴裡的休息跟員工理解的休息大概不是一回事，韓紹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裡，低頭刷着手機，而她坐也拘謹，站也難受，隻能雙手交疊叩在桌面，盯着角落出神放空。

她視線漫無目的，不知怎地落在那份最初的項目策劃書上，封皮的校徽猛地敲醒她的神思。

林可意眼珠輕轉，回眸看着韓紹，“韓總，我有個想法。”

“說吧。”

“我目前還沒有接觸過琥珀遊戲的制作組，對《湮滅》的了解隻來源于書面資料，寫出來的brief始終太淺顯。周日那個會面，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帶上制作組一起去啊？”

韓紹本還低着頭，劃動屏幕的手指一頓，慢慢轉頭看向她。

林可意表情認真，說得有理有據，期待着他的答複。

“不用，隻是找個朋友幫忙看看。”他輕頓，又想起什麼，“你應該也見過他。”

林可意愣愣看着他沒說話。

“他是你朋友的未婚夫——司遙，上次你喝醉之後來照顧你的那個朋友。”韓紹把話接下去。

林可意一時不防，忽地心底輕墜。

一面是因這百轉千回的聯系，再則是又聽韓紹提起這并不光彩的意外，因着那天晚上的插曲，銷售部一朝翻天覆地，沒有那晚的陰差陽錯，餘顯揚不會被調職，她也不會走到頂樓，承受背後幾多風言風語。

同事對她的種種議論早傳遍整個公司，林可意捂着耳朵當鹌鹑，可事實不因掩耳盜鈴而自然消失。

她很想澄清誤會，可後來意識到，最好的辯解是有所作為。

她一時沉默，神色流露些許低落，韓紹以為她還在因建議被駁回而糾結，又耐心解釋：“别緊張，這次算是私人會面，沒那麼正式。簡尋跟業内不少出品人都有交情，比我了解遊戲市場，多聽聽不同意見是好事。”

林可意幡然回神，暫将負面情緒擱置，彎了彎嘴角：“好，我明白了。我盡量寫清楚重點，到時候也把資料一起帶去，以備不時之需。”

韓紹悶出一聲低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這段時間暫時别回原來的住處，今天你們起了沖突，再想和平相處不現實。”

他頓了頓，又提醒道：“而且，也難保這種事會不會再發生。”

林可意低聲一歎，總算記起那不速之客，她想到這對倒黴情侶平日得寸進尺的言行，心底氣不打一處，也深覺韓紹說得很有道理。

她沒來得及回應，又聽他說：“公司名下有幾個自持公寓，平時授權給分公司員工出差暫住，你可以先住進去，之後的事情再說。”

“啊……這……這可以嗎？”林可意不免傻眼，她根本沒懷疑韓紹這句話的真假，隻是在考慮自己是否“夠格”。

韓紹看她一眼，沒說話，他把卡夾慢慢推到她面前，以行動作為答案。

林可意沒拿，視線在卡夾和韓紹之間睃巡，最後還是向現實低頭，小聲跟他道謝。

不久後，廚房送來兩人的晚飯。

林可意邊喝湯邊構思着brief的框架，姿态愈發放松下來，好似已逐漸習慣跟韓紹一起吃飯這件事。

韓紹沒讓她留下加班，隻說先送她去公寓安頓好，工作第二天再繼續。

林可意當然不會逆着老闆的意思假積極，她關了電腦，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把今早囫囵收拾的簡單行李包背好，随後跟着韓紹走進專梯。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韓紹把車停在了小區地庫。

這裡也是柏銳開發的地産，泛中心區的剛改盤，建成已有些年頭，在行業勢頭最盛的時期吃到紅利，極受中産白領歡迎，開盤不久便售罄，是當年全城銷冠樓盤，同區位至今也無第二個競品。

韓紹指引着她用房卡刷開門禁，走進電梯，又在感應區輕輕一貼，樓層自動亮起。

這個小區園林算寬敞，大部分樓棟是小高層建築，總高22樓，他們在20層停下。

兩梯兩戶的格局，AB單位各自獨有電梯，單向開門，私密性還算不錯。

林可意一路懵懵懂懂，全程按照韓紹的提示往下做。

她刷開厚重大門，剛走進去，韓紹已先她一步按下了光源總開關，屋内霎時亮起暖澄澄的明亮光線。

她迅速看了一圈，站在玄關犯傻，隻覺柏銳的福利未免太好，連這種供給出差人員臨時居住的公寓也做得跟樣闆房似得。

整體裝修偏法式現代風，敞闊的客廳正對着幽靜花園，夜裡安甯舒适，完全沒有她在合租房的那種壓抑閉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