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紹打量她一眼，順手把那份攤開的文件擱在桌上，換了個更惬意的姿勢。

“勇氣可嘉，居然會主動站出來擔責。”他又低聲補了一句，語氣裡甚至帶了絲笑意，“說明我沒看錯人。”

林可意錯愕地望着他，紅唇微啟，霎時忘了認錯這回事。

韓紹等不到她的回應，稍擡眸，兩人的視線在沉默中纏繞，他沉默一瞬，緩聲說：“過來。”

在他話音落下的那瞬，林可意僵硬的腿總算有了知覺，空氣中好似有根無形的繩索，韓紹掌握着她的舉動，猛地一扯，她便聽話照做。

她站到桌邊，雙手垂立在身前，手指局促地捏作一團。

“韓總，對不起。”她微微垂下腦袋，聲音無比笃定。

“嗯，還會主動認錯，值得表揚。”他一手擱在桌面，修長的食指輕輕敲擊她那張小狗造型的鼠标墊，畫面有些違和。

林可意心底發毛，他越寬容，她越覺得事情嚴重——他為什麼不批評她呢？居然還說她勇氣可嘉、值得表揚這種聽着就令人害怕的話。

更恐怖的是，她此刻甚至聽不出韓紹是否因氣極在反諷……可明明之前她都可以分辨他的語氣。

“不過，做錯事确實要認，不管是誰。”韓紹話鋒陡轉。

林可意倏地擡起頭，那雙無辜漂亮的眼睛地遽然闖入視線，韓紹眸底一閃，竟下意識避了避，“李秀怡是琥珀遊戲的負責人，她親自帶着項目來找柏銳投資，正式彙報時卻無故缺席，本身于理不合。”

林可意張張嘴，心底那陣不安又再冒起來，韓紹鋪墊了好幾句，連李秀怡都說到了，怎麼還沒指責她做錯了？

“韓總，其實我跟李總打過電話的，不過可能是我表達有誤，沒有提前告知她何董會出席……”她總算鼓起勇氣開口。

韓紹要跟她兜圈子，無非想看她的态度，那不如她主動再往前站一步好了。

“跟你無關。”韓紹打斷她，“幫人背鍋好受麼？”

林可意此刻才徹底反應過來，韓紹今晚不是來找她興師問罪的，他好像……從頭到尾就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還是心懷歉疚：“不過，因為我的問題惹何董生氣，還波及到你……可你很無辜，也算間接背了黑鍋？”她輕歎着，抿抿唇，“對不起啊……韓總。”

“你跟着我做事的，沒什麼無辜可言，事情既然發生我就有負責。”韓紹擺擺手，姿态說不出的潇灑。

林可意慚愧地抓了抓脖子，還沒想好怎麼接話。

韓紹又說：“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就說對方在跟我開會。”

她一怔，遲疑着：“……不太好吧？這不是說謊嗎？”

韓紹輕笑：“不被證實的事件就像薛定谔的貓，不求證真僞就算不上事實謊言。”

“而且，如果真有人來問，我肯定會圓過去，我不否認就是承認。”他語氣輕松，明明是在教壞人，姿态卻像個虔誠的老師般循循善誘。

林可意一雙眼睛眨得飛快，像是遽然接收到巨大沖擊，短時間難以消化。

她欲言又止，眼前的韓紹不再像往常那般嚴肅正經，或許是燈光的緣故，冷峻的眉眼抹上一絲暖色，臉部表情變得異常柔和。

她視線下落，不知緣由地回避着，又留意到他那修長有力的手指。

他今天去了打高爾夫麼？

以前她跟着餘顯揚東奔西跑，也時常陪客戶下場當球童，雖然她對高爾夫仍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狀态，可也遇見過球技不錯的人……她想象着韓紹這雙手握住球杆的模樣，似乎能拼湊出他揮出一杆堪稱完美的瞬間。

沒來由地，她好奇韓紹剛剛抛給她的借口——所以，他今天真是跟李秀怡在一起麼？

如此巧合，他神兵天降般忽然回來揚城，而李秀怡恰好缺席會議，而且，他沒怪她犯錯。

是因為心虛麼？

她咬咬唇，似乎不想錯過這完美的時機，為什麼直接不問韓紹呢？

而命運沒給她猶豫的砝碼，韓紹的電話忽然響起。

她遞到唇邊的追問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寥寥化作眉間卷起的一絲惆怅。

韓紹走到落地窗邊才接起電話，似乎是香港那邊打來的，他全程用粵語跟對方溝通。林可意有一句沒一句聽到些許，猜測韓紹臨時決定回揚城，原本的計劃是留在香港陪對方打球。

她聽見韓紹笑着跟對方說抱歉，又約改天再聚，看來彼此不是很生疏的關系。

她後知後覺，看來韓紹本沒打算今天回揚城，所以還真是因為這事打亂了他原有安排。

這點點内疚再度掀起浪潮，淹沒了她最先的少女情懷。

林可意又瞟了眼韓紹那個定制的高爾夫球袋，心底默歎，還沒來得及将情緒發散，身後頓下悶悶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