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甫出事之後,整個禮部幾乎都被換成了吏部的人,吏部想做些動作,并不算難事。
李琅月讓他幫忙查過吏部的人員變動,想來也是在這裡等着吏部。這些漂亮文章背後的貓膩,沈不寒不相信李琅月看不出來。
沈不寒思忖良久,把李琅月可能會下的每一步棋都想了一遍後,才終于給出自己的評價。
“這些卷子,堪為甲等。”
李琅月沉默地望着沈不寒,在其他官員全都屏住呼吸的時候,李琅月才終于出聲。
“确實堪配甲等,這幾份卷子——暫且留下吧。”
其他一衆官員聞言,才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總算是有卷子能入得了公主殿下的眼了。
幾經商議後,作為主考官的李琅月終于是給今年科考定下了等次。
“就按照這個謄錄金榜吧。”李琅月吩咐禮部的官員。
“遵命。”
禮部收到指令後,便開始謄榜。
沈不寒凝視着榜單上的名錄久久不語,他想他應該知道李琅月要做什麼了。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這個考題出的妙,雖然有些舉子心中未必和他們的答卷想的一樣,但畢竟李琅月是科舉的主考官。
這世上總歸是自诩清高者少,趨炎附勢者多,為了科考登第,大部分的舉子得向着他們的主考官李琅月說話,而這些士子也如願以償地科舉及第。
先是主張和親的李進甫一黨鬧出舞弊醜聞,緊接着有科考前列的士子為她造勢,其後還有裴相一黨的不少官員在科考中得了李琅月的恩惠,必然會在朝堂上還她這個人情,借着科舉中士子們的反應反對李琅月去和親。
如此,自下而上都反對定國公主和親,李宣自然得再重新思量和親的其中利弊。
這是一招好棋,以退為進,一箭三雕,兵不血刃。
就算之後要查舞弊,也隻能查到吏部的頭上,李琅月可以推脫是吏部欺上瞞下,自己全不知情,将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可是沈不寒總覺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不相信,李琅月會為了自己,縱容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讓那些舞弊之人風光及第,真正有才之士沉淪下僚。
李琅月一定還有後手,隻是這個後手是什麼,沈不寒不知道,李琅月也不說。
夜晚,駱西樓從窗戶翻進李琅月的屋子,李琅月沒有睡,一直在窗邊等着她。
“怎麼樣,都辦妥了嗎?”李琅月焦急地問。
“我辦事你放心,肯定妥當。你就等着明天看好戲就成。”
駱西樓拿起桌上的茶壺,對着壺嘴一口氣将茶水全喝完了,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對李琅月道:
“不過你猜,我回來的時候,瞧見了什麼?”
“什麼?”
“沈不寒大半夜不睡覺,朝着咱們府邸的方向喝悶酒。你說,他心思這麼細膩的人,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不管他發現了什麼,熬過了明天便好。”
李琅月站在窗邊擡頭望月,冰涼如水的月色從指間疏疏漏下,勾畫着這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聖都,薄霧籠紗,俱是看不清的人心。
舊時月色,幾番照我。明日明明是他人揭榜,她卻和自己登科那年一般地緊張。
相思一夜梅花發,等到明天,花應該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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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南院的朱牆下,料峭的晨霧早被人潮蒸騰成白煙,每年放榜的時候這裡都是人頭攢動,被圍得水洩不通,老老少少各色各樣的人都有,全部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一面牆前,就等着金榜揭曉的那一刻。
這可是魚躍龍門的機會,能不能翻身成龍,就在此一舉。
侍衛簇擁着李琅月到南院前,烏泱泱的人群讓李琅月有些頭暈,耀眼刺目的日光映着舉子們熾熱焦急地視線,灼得李琅月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元德十九年,她跟着沈不寒,也在這群舉子之中。
她與他也和他們一樣,緊張期待着一個花團錦簇的未來。
時辰到了,李琅月深吸一口氣,對一旁的禮部官員道。
“揭榜吧。”
揭榜的刹那,李琅月閉上了眼睛。
如果說元德十九年揭榜之際,她對未來有着無限期許。那順甯二年的這次揭榜,就是她的一場豪賭。
賭的不是前程,而是性命。
金榜揭曉,千萬雙眼睛全都彙聚在了那一面牆上,急不可耐地尋找着自己想找的名字。
禮部的不少官員卻在看到金榜的瞬間變了臉色。
這不是原定的榜單!
“公……公主……這金榜……”有官員哆嗦着上前,腳軟得幾乎都快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