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沈不寒竟然甘願自己交出兵權,隻為了讓李琅月能夠免于和親。
沈不寒被李進甫打量得渾身不自在。
“李相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就算公主不去和親,驸馬也不會是你,你還要這麼堅持嗎?”
話剛說出口,李進甫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可是大昭鼎鼎大名的鐵血宰相,他關心應該都是國計民生的大事,他什麼時候也關心起這些小兒女情長起來了!
“李相,您失言了。”
沈不寒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像鋪天蓋地的墨色,意欲吞噬一切。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這麼簡單的道理,李相應該比我更明白,以後,切莫再失言了。”
李進甫熟讀經史子集,“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一句出自杜少陵之筆,本意是借出自腐草的螢火之蟲佞幸人主,擅權誤國。
李進甫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句詩竟然會從一個宦官嘴裡說出來。
“公主知道你這麼做嗎?”
“這是我和相公之間的交易,跟公主沒有任何關系。”
李進甫突然覺得很荒謬,他會猶疑的原因,竟然不是害怕沈不寒與李琅月的背刺。
他會猶疑,竟然是因為有些些心疼。
他出身世家大族,曆代官宦,從小就谙熟權力傾軋爾虞我詐之道。
在冰冷冷的朝堂上,隻有切實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都是虛妄。
可這一次,他眼睜睜地看着李琅月自投羅網,沈不寒作繭自縛……
李琅月和沈不寒,在一點點颠覆李進甫的舊有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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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府之中,李琅月擱下手中毛筆,将一封書信交到駱西樓手中。
駱西樓拿起書信從頭看到尾,啧啧稱奇。
“就你這文筆,這不得引得聖都一時紙貴?”
李琅月沒理會駱西樓的吹捧,隻淡淡吩咐道:
“讓顧東林幫我将這篇文章散出去,越快越好,明日太陽落山前,我就要此文傳遍聖都。”
李琅月望向窗外,夕陽西下,燒得天際一片火紅。
“這麼好的文章,當然也要傳到西戎去,讓那些西戎人也好好欣賞欣賞我大昭的雄詞健筆。”
“明白,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駱西樓拿着李琅月交代的東西離開,剛打開門就見到了站在外面的沈不寒。
駱西樓不确定他在外面站了多久,隻能立馬将書信藏好,對着沈不寒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随即火速消失。
李琅月望着沈不寒,她張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隻能極盡貪戀地望着沈不寒,恨不能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身形,每一分身形都刻在自己每一塊骨頭上。
在那真實到極緻的幻境中,她親身經曆了那些她過去從來不知的真相。
她親眼看着沈不寒如何被打入牢獄,受盡極刑;
親眼看着沈不寒如何為了她向元德帝妥協屈從,背負污名;
更是親自看着沈不寒……如何萬念俱灰地了結自己的生命……
易地而處,如果她是沈不寒,在那般生不如死的絕望境地下,她可能真的沒有勇氣活下去。
如今,沈不寒能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李琅月都覺得是上天垂憐,萬般慶幸。
李琅月她的臉色依舊十分蒼白,青紫的唇全然沒有一點血色,明明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卻仍舊勉力地對沈不寒扯出微笑。
沈不寒點頭走向李琅月,伸手去牽李琅月的手。
“德昭,手太涼了,再多加些衣裳吧。”
沈不寒捧起李琅月的手,朝李琅月的掌心呼出幾口熱氣,随即又将李琅月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揉搓。
李琅月怔怔地看着沈不寒,眼睫不停地輕顫,如月光下受驚的蝶,撲簌簌地振動着翅膀。
沈不寒的手很大,指節修長如竹,掌心幹燥溫暖,源源不斷地将自己的溫暖傳遞給李琅月。
“早春天氣寒涼,春捂秋凍,還是要穿厚些。”
沈不寒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小心翼翼地披在李琅月的肩上,順勢将李琅月拉進自己的懷裡。
“小時候就和你說過千萬遍了……怎麼長大了還是不聽師兄的話呢……”
沈不寒的話中沒有責怪,隻有憐惜。
李琅月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用力地握緊雙拳,讓指甲嵌進肉裡,用疼痛證明這是真的,而不是夢。
她好像聽到的春回大地,冰河消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