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神念尚未成形，一股灼痛感驟然席卷全身。

她突然睜開雙眼。

先前元嬰感應到的畫面如鏡面破碎後重組。

李慕婉所有的記憶迅速複蘇，七百年前破碎的記憶如利刃刺入靈台。

“我竟...沒死...”

李慕婉赤足踏在虛空，素白裙裾無風自動。

她怔怔望着四周流轉的混沌氣流，那些灰蒙蒙的霧氣中遊動着細碎金光，像是被揉碎的星辰散落在無垠虛空。

每粒光塵擦過元嬰時，都會在肌膚上激起細密的漣漪，如同浸泡在千年靈乳中般溫暖。

李慕婉仰起頭，三千青絲被混沌氣流輕輕托起。

在她眼前矗立着通天徹地的古樹，樹幹泛着月華般的柔光。

樹冠垂落萬千晶枝，淺粉的花瓣薄如蟬翼。

最驚豔的是樹頂垂落的光暈，像是把九重天上的銀河扯下一段，纏繞成飄渺的輕紗。

倒是一幅美景。

隻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洞府外的天空驟然陰沉，九霄之上傳來悶雷滾動之聲。

王林猛地睜開雙眼，他感覺到了天逆珠内的異象。

下一刻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天逆珠内，混沌空間是靜止的。

自司徒複活後，這裡就隻有李慕婉和….王平的元嬰，所以方才感應到異象他才如此害怕。

然而，當他看清那株通天古樹下的素白身影時，他完全呆住了。

那是王林無論如何都不會認錯的背影。

“婉...兒？”

破碎的氣音從喉間擠出，王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不敢眨眼，生怕這隻是夢境重演。

怕一旦驚醒，懷中隻剩冰涼的禁制光球。

李慕婉正在觸碰樹梢垂落的琉璃花，聽見響動蓦然回首。

漫天星輝凝滞在她眸中。

“師兄？”

元嬰之體本不該流淚，可當她看清王林時，眼中的淚驟然滑落，“原來不是幻境…”

王林猛的上前，将李慕婉抱進懷裡，力度大得幾乎捏碎元嬰之體。

李慕婉卻好像感覺不到痛處一般，顫抖着撫上王林雪白的長發。

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不是幻象...”王林緊緊抱着懷裡的人，雖然依然是元嬰之體，但是王林感受到了她滿滿的生機之氣。

“你醒了…醒了…”

他眼角流下淚水，嘴角揚起的弧度越來越大，忽然大笑出聲，震顫的洞府之外雷雲潰散。

“蒼天終是...終是...”

沒有什麼言語能形容王林此刻的心情。

他孤寂了七百年，體會了世間苦楚，好似隻為了等待這一刻。

李慕婉蘇醒讓王林喜極而泣，雖然還隻是元嬰，與當初的司徒一樣，但是他知道，隻要能找到重塑肉身之法，他就可以讓李慕婉徹底複活。

沒想到那七夕之術果然有用，王林是個情緒内斂的人，此時竟有些壓不住心中的喜悅。

現在李慕婉的元嬰隻能在天逆珠内活動，但是對于王林來說，他已經太滿足了。

七百年來，他都盼望着李慕婉能睜開眼同他說一句話。

李慕婉清醒後，一直看着王林，聽他講一路來的艱辛。

她的記憶還定格在七百年前壽元斷絕的那一刻，對她來說隻是再睜眼就看到了王林。

對王林來說卻是真切的過了這麼多年。

“師兄，你好傻。”李慕婉靠在王林懷裡默默流下淚水。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責任，”王林握着李慕婉的手，“不管是百年千年，我都一定會讓你蘇醒。”

責任…嗎？

李慕婉怔怔的看着空中落下的花瓣出了神。

隻是責任嗎？

她苦笑一聲，其實當初她便明白，王林對她有情，但更多的隻是一種責任和愧疚。

所以她從未要過一句誓言，從未問過是否喜歡…

李慕婉沒有說話，隻是把目光投向樹旁，有兩顆發光的球體，她方才沒有注意，那是兩個元嬰。

她起身，走到元嬰面前。

看清了是一個嬰兒與一個姑娘。

她們安靜的沉睡在這裡。

“他們是師兄的故人嗎？”李慕婉手指在那個小嬰兒的身體上輕輕點了點，看嬰兒的模樣十分可愛。

王林看着李慕婉，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

“這是王平與他的妻子青宜。”

“王…平。”李慕婉怔怔的看着王林，喃喃的念出孩子的名字。

“他是我的孩子。”王林對上李慕婉的目光。

李慕婉點點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臉上泛起不正常的青白。

原來這些年...他竟連道侶都有了嗎…

原來最痛的從來不是生死相隔，而是跨越七百年光陰後，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已遺失在輪回盡頭。

七百年…她怎麼會天真的以為王林身邊不會有其他女子呢。

再開口時，她有些苦澀的問，“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孩子的出生，是一次意外，”王林解釋着，“被他的母親煉成怨嬰，永遠不能入輪回。”

王林眼中的痛苦李慕婉看在眼裡。

王林是重情之人，這樣狠毒的方式，想必王林定是痛不欲生的。

“師兄，這孩子不會怪你的。”李慕婉想擡手握住王林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又緩緩垂在了身側。

王林的目光落在王平的元嬰上，沒有注意到。

他本以為李慕婉對于王平的來曆應該有更多想問的，可是她卻很平靜，從未詢問過關于王平母親的事。

王林本想告訴她關于柳眉的事，這一下竟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李慕婉能醒來他很高興，這種高興在過去的幾百年中在他臉上從未有過。

他讓李慕婉等着他，等他找到讓肉身恢複的辦法，一定能讓她走出天逆珠。

李慕婉的元嬰無法修煉，她隻是一個元嬰什麼都做不了。

大多數時間她都是靜靜的在天逆珠裡沉默的打坐。

偶爾看看王林修道路上碰到的趣事，王林有時會拿着一壺酒坐在李慕婉身旁喝，與她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王林知道他無意中得到的法寶避天棺可以重塑元嬰的肉身，他臉上的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真的可以，那婉兒就可以徹底複活了。

王林從儲物袋中取出避天棺，這棺材透着陣陣晶瑩的光，看起來瑰麗異常。

這一刻他忽然猶豫了。

他向來果斷，可此事若是關乎李慕婉，他就會變得猶豫起來。

他不敢賭，李慕婉的元嬰能否承受，若是不能，元嬰便會立刻消散。

雖然隻要有一絲生機這避天棺就能重塑肉身，而李慕婉的元嬰生機之氣盎然，絕對不會有問題。

可是王林還是心中忐忑。

倘若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其他變故呢，那是他不能接受的。

“師兄，沒事的，”李慕婉看着已經坐在避天棺前坐了整整兩天的王林，有點哭笑不得，

“你都說了隻要有一絲生機尚存即可，婉兒生機可是多的是，不會有問題的。”

“你…感覺有任何不對的地方，你一定要同我說。”王林再三囑咐。

“師兄放心。”

比起王林，李慕婉倒是多了幾分坦然。

王林輕輕抱起她，将她緩緩放在棺内，李慕婉能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手。

王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直的看着棺内。

李慕婉沖他眨了眨眼睛，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王林定定的注視棺内的變化，瞳孔微微收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李慕婉的元嬰突然變回了光球大小，蓦然消散在棺内。

“婉兒！”

王林的心跟着狠狠一沉，臉色瞬間蒼白。

他扶在棺壁上的指節泛白，若不是李慕婉還在裡面，這避天棺下一刻定會碎裂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