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還沒問，裘風就先道：“大人，殿下吩咐過，遇到臨泉的人想要糧，不要管他們，直接走。”

秦沅蹊知道臨泉的人會要糧食？那他知道這裡的災荒嗎？他又知道這裡的災荒已經嚴重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了嗎？朝廷沒有赈災糧下來嗎？

她想着，突然間，腦海閃過一道霹靂。

被貪了。

一層一層，被貪了。

就像是一個蝶蛹，外表光滑飽滿，當雙手承接過來之後，敲碎它的殼，沒有蝴蝶飛出來，隻有吃飽了肚皮的螞蟻從中爬出。

秦遇心底升起了一陣惡寒。

盧安顯然還沒有死心，有些嘶啞的喊聲中，一半是絕望，一半是希望。

裘風掄起拳頭，正要讓盧安閉嘴時，秦遇伸手攔了過去，将手搭在了裘風的肩膀上，道：“走吧，裘大哥。”

盧安不知道為什麼這女人在短時間内的态度這麼大，但心中始終懷揣着一絲希望，不想讓她走。隻是剛剛那一拳打得他頭昏眼花，他每次想要站起來時，走不了幾步，又重重地摔回地上。但是秦遇逐漸走遠，這讓他心裡急了起來，一手狠狠地捶在地上，放聲大喊：“你别走啊！你吃過人肉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嗎？你又知道小孩子的肉吃起來是什麼味道嗎？啊？我不想吃人肉了，我們都不想吃，你們借點糧食過來，小麥馬上就熟了，等小麥熟了，我們立馬還！求求你啊，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吃人肉了，我對不起嫂子，我對不起我大哥啊，求求你……”

秦遇走得身形堅定，隻有裘風回頭瞪了他幾眼，他瞧見了，突然就不喊了，随即笑了起來，像是瘋了一樣：“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也吃人，我也吃人！你還瞪我，你們也是一幫吃人的畜生，有什麼資格瞪我，啊！畜生！僞君子！啊！啊……”

他在身後無濟于事的喊着，直到鮮血從鼻腔溢進口腔，他被嗆得幾乎吐出來，然後又在風中嗚嗚咽咽哭了起來，一縷殘聲飄蕩在血紅殘陽下：“别走啊……别走啊……”

周遭圍了些兵士，也有一些參與送糧的普通百姓，有的面若冰霜，有的面露為難之色，但終究都随着秦遇的離開，漸漸散了。

“大人，我們先朝前行一段路，然後再休整休整吧，此地不宜久留。”裘風提議道。

秦遇眨了眨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正當裘風要去傳話時，秦遇突然攔住他，問道：“秦沅蹊怎麼安排的這裡？”

裘風沒料想到秦遇直呼秦沅蹊名諱，想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七殿下。他想了想，如實答道：“殿下提前在這裡預支了銀錢，但也預想到了這裡的情況。他說，他們如果将銀錢吞了，那就直接走，不論他們以什麼為理由。他們的漏洞，我們一旦有了出手相救的表現，就很難幹淨得脫身了。”

“秦沅蹊一直這樣嗎？”秦遇忽然問道。

裘風有些摸不着頭腦，擡起頭來看了眼秦遇，問：“大人是何意？”

秦遇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的想法，來回思索了番，竟也想不出一點匹配的說法來，仿佛她的措辭能力已經到了邊界，可是她心底所想的東西還有很遠，盤桓在她的舌尖之外，她描述不出來。但她心裡又不安的很，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思來想去，她突然就問了出來：“他玩弄人命嗎？”

這話一說出來，秦遇自己心裡都吓了一跳。

裘風也一樣，聽到這話，神色一怔，直接跪倒在地上，道：“大人。”随後便沒了下文。

秦遇甩了甩頭，她問的是什麼糊塗問題，疲憊地以手掩面，悶聲道：“抱歉。行軍吧。”

裘風應下，找鼓手敲起了啟程的鼓點。

秦遇狀若無事地回頭看了一眼臨泉城的方向，心中正躊躇時，發現城門處湧出了密密麻麻的黑點。她眯起眼睛來看，發現竟是一個接着一個湧動的人頭，卯足了勁，朝她的方向沖了過來，這氣勢，仿佛蝗蟲過境。

根本不需要用腦子想，就知道這些人是沖着糧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