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我覺得他應該是陷入了麻煩。

第一個月，那個麻煩可能有點大。

半年，他應該是出事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再也不想讨好我這個孤僻古怪的森林女巫，在外面有了新的感興趣的人或者事。

坐在森林邊緣的那棵樹上，等了一天的我這樣想。

然後我就圍觀了一出皇家護衛拐賣公主，還把公主扔森林裡自生自滅的戲碼。

小公主看起來頂多十歲，剛好是我遇到修西斯時他的年齡，而且同樣是金發。

看來我和十歲的金發小孩還挺有緣分的。

總之，左右閑來無事，我把孤零零在森林裡瑟瑟發抖的小公主帶回了小木屋，教她魔法，把她養到了十五歲。

然後，某一天，又是尋常的一天，她說她想回去認親。

行吧。走，都走，人類是一個人，我就該平等地拒絕所有人類！

但和修西斯不同的是，小公主回到皇宮之後，還會經常來找我。

考慮到從皇宮到森林的路途太遠了，惡龍又剛好進入了沉睡期，已經睡了二十多年（否則我哪敢和修西斯接觸，更不敢撿個小孩回家養），我難得閉關了一個月，把家裡的鏡子改成了便捷通道，能從小公主的寝宮的鏡子直達我家。

但為了避免惡龍醒來之後發現這個通道把我送到皇宮大殺特殺，我把通道的使用者限定為小公主，也就是隔壁帝國的二公主曼妮拉，隻有她才能自由地通過這個通道穿行于皇宮與森林女巫家中。

自那以後又過了五年，仍然是尋常的一天，公主也沒有再來。

我真的是孤家寡人啦。

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重新适應了一個人孤獨的日常，又是尋常的一天，久無問津的小木屋突然來了訪客。

有人敲門。

我懷抱着一絲僥幸，想着萬一是小孩和小公主兩個中的一個來看我了呢？

我開了門。

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我也是今天才意識到，什麼讓人熟悉的金發藍眼小孩，那就是傳說中的那位勇者——我的愛人啊！

難怪他會突然不告而别，禁術決定了他拔出石中劍後無論往哪走都必然會走到某條惡龍的巢穴裡，沿着他最初打惡龍的順序，一個一個，直到最後那條，然後埋骨于此。

說回那把寶劍。說來慚愧，那樣華而不實的劍其實也是禁術的産物——我被抵押給惡龍的靈魂，在每一世的勇者被殺死之後，會趁着惡龍沉眠把勇者的屍身鑄進劍裡。

這把劍原本是第一世的勇者殺死某條惡龍後某個國家的國王給他的禮物，因為太華而不實，想着如果某天吃不起飯還能把它當了換錢，我們就一直帶着，就這樣帶進了惡龍巢穴，我們的埋骨之地。

因為勇者自己的佩劍在禁術的作用下，在勇者死後會自動回到森林裡某個懸崖下的石頭裡，成為石中劍，等待下一世的勇者在禁術的作用下因為各種原因墜崖，拔出這把劍，再次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

而我并不想真的和這條龍永世糾纏下去。但我也沒有别的辦法，畢竟我靈魂都壓給惡龍了，禁術的作用下我也殺不了它，勇者也殺不了它。

還好這把劍因為過于華而不實，且過于珠光寶氣，成為了惡龍巢穴裡唯一一把能稱為武器的東西。

當然，對惡龍來說，這也算是他打敗勇者的紀念品吧。

更地獄的是，勇者的屍體，尤其是斬殺無數惡龍的勇者的屍體，對這把劍來說，在因果概念上是相當好的練器材料。

此中細節過于複雜，總之作為天才的女巫，我研究出了能避過惡龍耳目用勇者屍體強化這把劍，同時保持它外表不變的方法。

代價隻是我的一點點靈魂碎片而已。

雖然我的靈魂被抵押給了惡龍，但這把劍嚴格來說也是惡龍的東西，所以被我鑽了空子。

做這些的時候，我心裡很清楚，禁術帶來的因果注定了勇者無法打敗這條龍，反而會被它殺死。

而且勇者有自己的佩劍，經過這麼多次輪回，浸透了這麼多次惡龍們的血和勇者自己的血，當然還有我的血，它一定會越來越強，說不定有一天就能鋒利到能殺死惡龍。

當然，因果肯定會讓他因為各種原因失敗就是了。

但說不定呢？

而且……惡龍的巢穴裡除了我、惡龍、勇者、金銀财寶……還有公主呢。

萬一呢？萬一某一天某位被惡龍擄走的公主會拿起這把華而不實的寶劍，破釜沉舟奮力一刺，打破這個輪回呢？

我接過熟悉的寶劍，撫摸過它的劍身，恍然這個禁術仍未終結的原因。

這把劍是最後的因果，隻要我把它弄碎，惡龍就會徹底消失，我的靈魂會完整地回來，勇者輪回的記憶也會回來。

世界将從五十年一次的輪回裡徹底解放。

就是弄碎的方式有點地獄。

我用魔法明确地感知到，要真正消解纏繞其上的惡龍的怨念與這幾千年的因果，我必須讓勇者握着這把劍刺穿我的心髒。

是的，和惡龍一個死法。

然後這把劍會自己碎掉。

碎在我身體裡。

屆時我還有沒有命在其實我也不能肯定……

但如果不把它弄碎，等這一世的勇者死了，惡龍的這點怨念，以及禁術會慢慢成長，成為擁有全部記憶的惡龍，破局的公主也會卷入輪回，到那時我真的不能肯定這個世界還有沒有救。

更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再孤獨幾千年了。

而且活了幾千年我也實在是活夠了，說不定死掉還能回我原本的世界呢？

是的，我并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我又穿越了。

诶，我為什麼要說又？

總之，我把劍怼到修西斯手裡，沒等他反應過來，握着他的手對準我心髒的方向就往裡刺。

但作為一個常年宅居缺少鍛煉的陰暗死宅，我的力氣是根本比不過無數次單殺惡龍的勇者的。

所以，毫不意外地，這把劍在碰到我的衣服之前就被勇者停住了。

然後，這把劍被慘兮兮地扔到了地上。

我不太敢看在場另外兩個人的表情，低着頭把劍撿起來，斬釘截鐵地說：“修西斯，拿着這把劍刺穿我的心髒，做完你會知道一切。别猶豫，否則我們都會死。”

說完，我擡起頭，避開修西斯的眼睛，把劍送回他手中。

我感受到劍身在顫抖。

“别抖啊，”我輕輕地低着頭說，“給我個痛快？我記得你的劍術一直很好的。”

“不……”修西斯聲音很輕，語氣是我從未從他口中聽過的，我一時分辨不出他說這句話的心情，但他手裡的劍一直沒動。

我猶豫着擡起頭，終于看清了修西斯的表情。

他眼中一片空白，臉色慘白，我形容不出來他的這幅樣子，總之看上去像被主人抛棄後還被主人淩遲的金毛。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頭發，想着這樣确實對他太殘忍了，但沒辦法……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愛開玩笑啊。

我的手突然被另一個人握住了。

“曼妮拉？”我沿着華麗的袖口往上看，視線停在她的臉側，盯着她金色的頭發，不敢往她臉上偏一寸。

以前她每次朝我撒嬌的時候，我都招架不住的，我有預感，如果我看到了她的表情，說不定就舍不得這麼做了。

起碼舍不得在她面前這麼做。

唉，早知道就等她走了以後我單獨和修西斯說，說不定修西斯腦子一抽就同意了呢？

這樣下去真的沒完沒了了。

我大腦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很快想到了說服辦法。

“别怕，我不會死的，”我兩隻手分别拉住他們兩個的手，一本正經地對他們說，“我可是偉大的森林女巫啊，魔力強大，怎麼可能被區區一把寶石劍殺死呢？

我也不是腦袋抽了不想活了随便找人……是因為這把劍裡有我自己的靈魂，之前被可惡的惡龍搶走了，幸虧曼妮拉你幫我拿了回來。

現在惡龍的怨念纏繞在這把劍上，如果我想把靈魂拿回來，就必須讓他用這把劍刺穿我的心髒。

這把劍是魔劍，會自己融化的，到時候我的靈魂就能回來了。否則，一直沒有靈魂的話，我活不了多久的。

你們也不想看我英年早逝對吧？對吧？你們不會真的這麼狠心吧！”

總之，廢了很多口舌，我頂住了兩個人輪番的套話，以及曼妮拉悄悄下的吐真魔法，但還是沒能說服他們——可惡這小公主竟然拿我教她的東西來對付我，真是青出于藍。

但姜還是老的辣，某種程度上我并沒有說謊。

我真不覺得自己會死，按照套路，我回到原世界的可能還是很大的。

别的部分我也都沒有說謊啊，隻是需要億點點閱讀理解而已。

況且我早就研究出可以屏蔽吐真魔法的專屬屏障魔法了 。小公主想套我的話？這方面還是修西斯更令人忌憚一點。

總之，撒潑打滾糾纏了幾個月，這兩個人還是不肯按我說的做。

就這樣一直拖到了今天，也就是七夕。

為了看住我，他們甚至要和我睡同一張床！

太可怕了！

我醒了之後，這兩個人也很快醒了。

“今天……”我試探性地開口。

“不行！”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今天也是不能得償所願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