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扶住了她的後背，很穩，但并不強迫她停下，湯晗轉頭看，民警的臉上微有擔憂之色。

“晗晗啊，”男人繞過桌子要追上湯晗後退的步子，湯晗感覺他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更老更潦倒了，胡子拉碴的來不及刮，頭發也是花白的，亂七八糟，尤其是那張笑着的臉，和以前無數次暴怒後又裝模作樣地表達歉意的模樣無差，她很是反胃，有酸水往喉嚨口湧，“哎呀，這麼些年我在裡頭最擔心的就是你啦，給你打電話也不接，你媽也是，哎我就是想見一下你，你看你都長這麼大……”

“别過來。”湯晗的呼吸越來越重，她快要又退到門外，胃袋抽筋般的難受，“不許過來，退回去。”

熏人的酒氣仿佛就在鼻端，湯晗捂住嘴。

好想吐。

“唉……晗晗……”

男人的語氣很是懇切，好像受盡委屈，做出低頭認錯的小孩模樣。湯晗閉了閉眼，轉向看着地面。

“好好好，我退回去。”男人舉手投降，退回桌子對面座位坐下，“那你能過來不？讓爸看看你嘛，長這麼大了——”

頭暈目眩的感覺鞭子一樣抽着湯晗，後腦勺緊繃着一根筋，生疼。她咽下嘴裡反胃的唾液，一步一步走向椅子，走得很慢。

她坐下，擡起臉，她自知自己控制不住表情，上下牙打架，“看夠了沒？看夠了我就走了，我還要上班。”

“看到了，看到了，哎呀——長成大姑娘了——”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臉，湯晗猛地帶着椅子後退一大截，刺耳的聲音讓伸來的手停下了。對面女生驚恐的眼神被男人看在眼裡，他窘迫地收回手，轉而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呃……爸爸就是想……”

“你還是連道歉都不會，是吧？開口就是找借口，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錯的。”湯晗眉頭緊皺，語氣卻是毫不意外，“牢裡面沒教你怎麼做人？沒看到我一點不樂意？人警察怎麼說的你你知不知道？你影響治安管理了！”

“要不要臉？”

“晗晗！爸就是這麼多年想你了，但你不接電話，我也不知道你現在住哪，能怎麼辦嘛！”

“想我？我都沒接你電話你不知道我什麼意思？”湯晗深吸一口氣，“你别來騷擾我了，你和我媽離婚前該還的錢我們全都給還清了，現在我們家跟你沒半點關系，你趕緊走。”

“……那幾年辛苦你們……”

“謝謝也不會說？”

男人抿抿唇，這對他來說仿佛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他可以給前妻女兒撂下爛攤子，可以被關進監獄，可以在派出所門前大吵大鬧，但他說不出道歉和感謝，從湯晗記事以來就是這樣，這就是湯晗不想承認是自己父親的他。

“你回去吧，過你自己的日子，别來煩我，更别煩我媽。”湯晗起身轉身就走，“我就警告你一次。”

“晗晗，晗晗！”男人突然沖過來拉住湯晗的胳膊，湯晗一時間心驚肉跳，狠狠甩開男人的手，力度之大讓她自己都踉跄了幾步，不得不扶住牆穩住身體，一旁的民警趕忙上前扶她，“晗晗，你别走，爸爸……爸爸現在真的沒什麼錢了，又花錢來看你，手頭有點緊，你看你能不能……這，雖然跟你媽離婚了但畢竟我也是你爸，你……”

“說得像是我要你來看我的，你自己覺不覺得好笑啊？”湯晗難以置信，她理了理剛剛被男人抓過的衣袖，“還說什麼想我，要錢你早說行嗎？”

男人的眼裡放光，“那……那晗晗，你……”

“以為我要給你錢？”

湯晗冷笑一聲，鄙夷地看向男人，“想得美，我現在跟你沒關系。”

“我是你爸爸啊，你連爸爸都不願意幫了嗎？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是……”

“你要不要我把我身上的肉割下來還你？”湯晗氣得發抖，“小時候送我上學的是我媽，給我做飯的是我媽，教我常識的是我媽，學東西的錢，賺錢部分我媽沒參與嗎？”

“行，你趕緊算賬，你把賬算好，我湊錢也還給你。”湯晗指向桌子讓男人去算賬，“我求你，别再來找我，行嗎？我求你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們好歹也是一家子，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男人又去拉湯晗的衣袖，湯晗幾乎要抓狂，一邊後退一邊努力擺脫着男人的手，一旁的幾位民警紛紛上前攔在兩人之間。

“誰跟你一家人？你能不能滾！你滾！你害得我媽，害得我連覺都睡不着！你好意思說跟我們一家人？該是一家人的時候你去哪了？你在裝沒事人，你在家暴，你把人家撞得現在都還沒醒，自己出來了做出這幅樣子找我要錢！”

湯晗沖着男人嘶吼，眼前一會兒黑一會兒閃回現實的景象。在和男人的拉扯、民警的阻攔之間，她腳步不穩，幾度要腿軟倒下，隻能一直扶着牆才好讓自己站着。

自己夜不能寐的日子伸出利爪抓着她的身體内部，把她的皮肉都撕扯得血淋淋地翻出來。反胃的酸水一股股湧上喉口，她蹒跚着四處尋找，在牆角找到垃圾桶，終于克制不住躬腰嘔吐起來。

她的噩夢，她最恐懼的一切，再度潮湧上岸，她快要被離岸的暗湧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