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拙清醒過來時，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蒙蒙的。月影褪盡，日光才稍露一角。他胸前的月曜石還散發着微弱的紫色熒光，明顯不到卯時。

他低頭看去，鐘晖睡得正香甜。這人半張臉歪陷在枕頭裡，胳膊和腿四仰八叉，甚至有一隻手都大喇喇地壓在了他的小腹上。

楊拙捏着鐘晖的指尖，盡可能輕巧地把他越界的手提溜起來擱在一旁，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

盥洗室内，他掬起一捧冰涼的水撲在臉上，借着濕潤的手撩起額前的碎發。鏡子裡映出一張俊逸蒼白的少年面龐，楊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居然睡着了。

魔族與人族的構造截然相反。人族足智多謀、感情豐富，身體卻大多孱弱，元師的占比不過百分之一。而魔族裡有超過七成種群至今還是徹頭徹尾的野生動物，沒有道德和情感，隻有強大的修煉天賦和嗜血的生存本能。

修煉元力毫無門檻的魔族，天生幾乎不需要睡眠。楊拙半人半魔，雖然也會感到疲憊，但魔族的血脈依舊能支撐他的生理機能正常運轉。從踏出碧水寒潭開始，楊拙每天的睡眠從未超過一個時辰，把壓榨出的所有精力都砸在了修煉上。

他自認為他的自制力已經練到爐火純青，結果昨晚突然被打回了原型。

鐘晖替他擦頭發的手太溫暖，動作又太輕柔，讓他體内屬于人族的那一半血肉占據上風，荒謬地喪失了警惕心。楊拙連自己是什麼時候昏昏睡去、又是如何從椅子上移動到床上的記憶都沒有。

......他也不太願意仔細回想。

楊拙又用涼水洗了把臉，心情有些複雜。

瀚海學院落腳的這家客棧為住宿的客人提供免費的早餐，隻不過等鐘晖起床的時候，早餐都快收攤了。

這一覺睡得實在舒服，鐘晖神清氣爽，硬是把涼包子吃出熱乎勁來。

他刮幹淨碗底的最後一勺白粥，正要起身，一抹深藍色的窈窕倩影在他對面一晃而定。

趙東瑤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身湊近鐘晖，幽幽說道：“明天決賽，在封潤寒淘汰之前，我都會幫你和楊拙的。”

說罷，她忽然用力地眨了眨眼，又恢複冷豔的神情，幹脆離去。

蹲在二樓樓梯欄杆旁偷看的趙西瑜無奈地捂住臉，用力搓了搓。我的傻妹妹啊，抛媚眼可不是這麼個抛法啊......。

鐘晖也沒反應過來趙東瑤給他抛的這個“媚眼”是什麼意思，隻不過她的一番話對他來說确實是個好消息。他一回房，就把這話轉述給了楊拙。

楊拙撐着下巴，冷冷道：“你和她，不添亂就夠了。”

鐘晖不服，分析道：“韓潤楓是皇室出身的金系元帝，至少有一個未知的乙級武技，甚至可能是兩個。而我們都已經實實在在地打過三輪了，敵在暗我在明，這是先天不利。”

楊拙反問：“你以為場上就韓潤楓一個人麼？”

鐘晖不說話了。

楊拙提醒得很對，決賽不是一對三，而是十四人的混戰，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不利因素。楊拙說的“不添亂”，大概意思其實是要他們先保護好自己，别被韓潤楓之外的對手淘汰了吧。

鐘晖有點受到打擊，歎氣道：“那我就沒什麼能幫你的了？”

明明在碧水寒潭他還勉強算跟楊拙打過配合來着。

“......”楊拙沉默了一瞬，“有。”

鐘晖立馬正襟危坐，期待地問：“什麼？”

“保持安靜。”楊拙說道。

決賽當日，客棧大廳大清早便格外熱鬧。方夢雅特地借了廚房小竈，熬了一鍋補氣的藥膳粥；雷誠非叫三個決賽選手藍校服外面披紅外套，說是昨天請半仙算了一卦；趙西瑜拉着趙東瑤的手千叮咛萬囑咐，要她注意安全；戚霜降被藍甜甜和孟停雲一左一右推到楊拙面前，扭扭捏捏地遞出一枚必勝符。

鐘晖一邊喝粥一邊忍不住感歎：你們真的好像高考送考的家長啊！

楊拙捏着必勝符，默默說了句謝謝，便低頭把符系在腰帶上。

他并沒有注意，轉過身去的戚霜降略顯失望地撅了噘嘴。她分明特意要了長繩的符，就是為了能讓楊拙佩戴在胸前最明顯的位置，結果還是不成。

孟停雲小聲安慰她：“楊拙本來就戴着項鍊，可能怕繩子和鍊子纏在一起不方便吧。”

戚霜降氣鼓鼓地嘟囔：“他可太寶貝那條項鍊啦，三年了都沒見他摘過。”

待瀚海學院一衆人再度邁入景國皇家尚武堂時，偌大的環形觀衆席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帶着同學們大呼小叫的鼓勵和叮囑，三人在選手專用通道入口前與其他人分别。

賽事組為所有決賽選手準備了獨立的休息室，楊拙剛要關上房門，門縫裡突然伸出來一隻手。趁他一愣時，鐘晖順勢鑽了進來，神情認真，語速飛快。

“楊拙，我跟你說，就算真的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沒拿下冠軍，我也不會讓你到韓潤楓手底下的。”

“他是太子，我也不差，大不了我去求鐘......咳，去求我爹我娘。所以你盡力就好，别太拼命。”

“我說完了，場上見！”

鐘晖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來去如風地匆匆溜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替他把門合上。

楊拙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肩膀倚靠着門框，眼神不知聚焦在何處。屋内倒計時用的一炷香靜靜地燃燒着，直到袅袅細煙散盡，他才緩緩按下門把手，開門走了出去。

演武場上，十四名神色各異的選手繞場站定。“封潤寒”依舊戴着那張紅白相間的狐狸面具，一襲潇灑的黑色勁裝，裝模作樣地搖着紙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