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立原道造無法控制地驚呼出聲。

“啧。”阿呆鳥緊皺眉頭，氣惱地輕啧一聲。

“魏爾倫先生又一次釋放了門，放出了魔獸。”

敦深深地凝視着畫面中那頭超越人類想象的巨獸，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果然，無論看多少次，都會感到戰栗和恐懼。畫面中的巨獸，那是象征着深淵與黑暗的存在，光是凝視，就被無盡的恐懼填滿。這是不應該存在于世間的存在，是超出常理的存在。

它僅僅隻是站在那裡，就給人就給人一種無比強大的壓迫感。在這強大的存在面前，哪怕僅僅隻是隔着銀幕對視，在座的各位都能感到自己如同一隻渺小的螞蟻，既微不足道又無能為力。

“究竟發生了什麼？魏爾倫怎麼突然又開啟了門？”

“這一次，難道還是和主世界一樣，由中也先生開啟污濁狀态，來應對魔獸吉格嗎？”敦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平行世界的中也先生在之前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并且剛剛才從荒霸吐的狀态脫離。這種時候，如果中也先生再次開啟污濁狀态，将會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可能危及他的生命。

“應該不一樣。”森鷗外輕輕搖頭，“太宰不會讓中也這麼做。”

【……

十五分鐘前。

在青蘭薄暮的一隅，月亮悄悄探出頭來。

森林裡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暗紅的血液如同被雨水沖刷過一般，滲透進每一寸土地，空氣中彌漫着濃厚的硝煙與火藥味。

“果然一切都如那個男人說的一樣。”安吾用手指推着眼鏡，眯起眼睛看着周圍的一切。

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死去的士兵的屍體，有的屍體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身上還冒着新鮮的血液。

而他們的目标，太宰要求必須活捉的對象——N趴在地上，正臉色慘白地看着他們。

就在不久之前，在夜色的掩護下，一行人正在倉皇逃竄。他們是正在被轉移的研究所情面對研究所遭受不明勢力攻擊和荒霸吐蘇蘇醒的雙重威脅，為了躲避危險，他們隻能選擇暫時撤離。

研究所本就建立在交通不便地處偏僻的森林中，這就導緻撤離難度大大增加，研究所不得不把重要的情報人員分為好幾個批次，從不同的避難通道撤退。

他們就是屬于緊急撤離的其中一批，有七名研究人員以及共計二十四名武裝士兵。這些都是保衛軍部機密設施的精銳士兵，與那些保衛軍隊糧食和物資的普通士兵在訓練程度上截然不同。隻有在槍法、體力、集中力、戰鬥全部名列前茅的那一小撮軍人，才有資格保衛這座設施。

N就在這隊撤離隊伍中。這隊小隊中與他同等重要的還有被注射了藥劑，目前仍然處于昏迷狀态中的暗殺王魏爾倫。

這一批撤離人員并不是最多的那一批，因為人數越多顯然意味着被暴露的風險更大，為了确保能将最核心的要員安全撤離，研究所高層決定精簡人員裝備，隻派遣精銳士兵進行護衛。他們已經與軍隊取得聯系，隻需穿過前方的密林，就能與前來救援的士兵會合。

不過，事态顯然并非如此發展。太宰看穿了他們的行動，就在他們撤離的必經之路上，遇到了提前埋伏在此處的□□人員。

“這是太宰提前安排的嗎？”織田作驚訝地回過頭，手上仍然沒忘記把重要的俘虜N緊緊綁住。

N聽到織田作的話，臉色更加蒼白，他嘴唇顫抖着，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沒錯。”安吾低下頭，注視着手中的通信器，解釋道，“太宰君說過，如果研究所内部發生意外，軍方會按批次撤離。考慮到這裡人迹罕至且交通不便，最佳的撤離方式是乘坐直升機。而這周圍，适合直升機起飛以及隐蔽的場所，都被太宰安排了人員。”

“結果也不出他所料，抓到了意想不到的大魚。”安吾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緩和情緒。

“不愧是太宰……”織田作感慨道。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他看着戰場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一臉恐懼的N，問道，“是要先把他們帶回組織嗎？”

安吾搖了搖頭，“太宰君還沒消息，總之，先清理現場吧。”

“畢竟，”安吾擡起頭，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現場，“雖然抓到了N，但也犧牲了不少人。”

安吾的話讓織田作沉默了片刻。他側過頭看着一地倒下的屍體，那裡死去的既有保護N的精銳士兵，也有組織内的武裝人員，有的甚至還曾和織田作一起執行過任務。

但織田作什麼也沒有說。

這隻是黑手黨的日常。在黑手黨的世界裡，流血和犧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這樣的場景，他早已司空見慣，再尋常不過。

安吾也沒有糾結這麼點稀疏平常的小事，他再次低頭看了眼通信器。

“是在聯系太宰嗎？”織田作好奇地問道，“從剛剛開始，你已經看了好幾次通信器了。”

“啊，嗯。”安吾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回答道，“信号不太好，太宰君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回應，應該還在研究所内沒有出來吧。”

說着，他又按下了通信器的按鈕，試圖聯系太宰。

可是，通信器裡依舊沒有傳來聲音。

“信号不好……”安吾皺了皺眉，再次嘗試，但仍然沒有成功。

“可惡……”他低語了一句，然後擡頭看向其他人，“我去找個信号好的地方。”

說完，安吾便迅速離開了現場，朝着遠處的山丘跑去。

織田作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現場，拍下組織成員遺體的照片，帶回他們的随身物品以及搬運組織成員的屍體。要是讓東西落入警察手裡，會被當成組織犯罪的證據，事後很麻煩。

好一會兒，安吾才步履匆匆地跑了過來。

“聯系上太宰了嗎？”織田作問道。

“還沒有。”安吾搖了搖頭，臉色凝重，“但是等不及了，研究所剛剛的巨大動靜已經引起了官方注意，有部隊正在趕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現在必須立即把N和魏爾倫轉移。”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研究所是軍方的重要據點突然遭到襲擊，軍方不可能袖手旁觀。雖然因為橫濱地處租界的原因，軍隊不能光明正大地救援，但想也知道，肯定會有警察介入。現在整個橫濱因為大爆炸的原因，處于非常時期，一旦事情鬧大，牽扯進來的人會越來越多。研究所被襲擊的事，遲早會暴露在大衆之下，要是到了那時，組織想撤離也沒有辦法撤離。

“我們先把N和魏爾倫帶回組織。”安吾看着織田作，“之後的事情，就交由太宰君來安排。”

織田作沒有異議。

和來的時候一樣，司機依舊由安吾擔任。織田作坐在車輛後座，左邊是被五花大綁的N，右邊則是至今沒有蘇醒迹象的暗殺王魏爾倫。

車輛平穩地行駛着，似乎遇到了一些障礙，導緻車輛颠簸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座椅上掉了下來。

“啊，織田作先生，能幫我撿起來嗎？”安吾目光直視前方，手牢牢地把在方向盤上。

織田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個藍色的小手鞠正滾落在座椅夾縫處。是小孩子們扔着玩的東西，沒想到安吾的車内竟然會有這樣充滿童趣的小玩具，和他平時給人的印象非常不一樣。

織田作把滾到腳邊的小手鞠撿了起來。這是個深琉璃色的手鞠，有幾條老化的線已經綻開了，但美麗的幾何學圖案還是很引人注目。

“這是什麼？”

“是上次同事忘在車裡的東西，應該是女兒的玩具吧。”安吾頭也不回的說。

織田作拿着那個小手鞠轉了轉，小手鞠完全可以被雙手覆蓋住，他又看了看背面，沒什麼特殊的——

這時，地面陡然晃動了一下——

織田作的異能力“天衣無縫”自動開始運作。

地面突如其來地躍到眼前。霎那間之後，織田作意識到自己已經逐漸倒下。他試圖用手掌撐住前方，但沒能實現，身子還是倒在車座後椅上。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并感到一陣強烈的嘔吐感。

織田作看向自己的手，黏糊糊的藍色液體正沾在他的手上。是塗在剛才那個手鞠上面的，液體沾到的地方産生了令人不暢的麻痹感。織田作的大腦發出了最高級的警報。

然後，畫面便結束了。

織田作回過神來，他并沒有昏迷。可是最糟糕的是，他的手裡已經拿起了那顆手鞠。

他迅速把手鞠扔掉，然而已經晚了。跟剛才一樣的眩暈感襲擊了他，他把黏着藍色液體的手往衣服上蹭，可是液體已經通過皮膚侵入了他的體内。

他的異能力——“天衣無縫”，可以在腦中反映出幾秒鐘之後的未來，預言的時長介于五秒到六妙之間，因此他可以預知狙擊和爆炸等突襲攻擊，并加以回避。

然而，若是在他察覺到未來發生的危機時就已經中了圈套——就比如現在——即使他可以預知到，也無法回避。

這次他已經拿了那個手鞠長達六秒鐘，一切都晚了。

不管對方是誰，他對我的異能力了如指掌。而這樣的人并不多。

織田作冷汗直冒，他想要開口提醒安吾，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車輛在不知不覺中停下了，兩側的車門被從外面拉開，車外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幾個黑色的人影。

四人，不，五人。他們全部都穿着黑如暗夜的野戰服，臉被擋在防毒面具之後。不是黑手黨的人，也不是守衛研究所的士兵。他們拿着最新式的誘導步槍。

是特殊部隊。

黑色特殊部隊的其中一人拍了拍安吾的肩膀，安吾回頭，沖對方點了點頭，就像在表示‘我明白了’一樣。

“織田作先生，給你添麻煩了。”

安吾把車熄了火，拉上手刹，然後走到織田作旁邊，把失去意識的魏爾倫和一臉驚慌的N交給了身邊的兩名士兵。

織田作躺靠在座椅，他的身體無法動彈，眼睛卻死死地盯着安吾。

安吾回過頭，對着織田作笑了笑，“請不用擔心，織田作先生，隻是輕微的毒而已。”

織田作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織田作瞪大了眼睛，心裡充滿了混亂和不安。安吾的背叛，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腦中閃過一連串的疑問：安吾為什麼要背叛他們？背後有隐情嗎？太宰知道嗎？

他試圖想象這一切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或者誤解，但是，無論他怎麼替對方辯解，他的内心都告訴他，這是真的。

安吾是叛徒。

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不屬于□□。

那個他曾經信任和關心的人，已經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了。

安吾瞥了一眼織田作，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

“織田作先生，我并不是背叛了你們。我隻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如果……”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仿佛粗粝的風沙侵襲過他的喉嚨。

“……如果我還有資格的話，我希望能和太宰君還有你，三個人再一次喝一次酒。同一時間，同一地點……”

黑色特殊部隊碰了碰安吾的胳膊，對他發出信号。安吾僅用視線回複了對方之後，又帶着死心般的笑容看着織田作。

“你可以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全部說出去——N和暗殺王，我就帶走了。”

最後，安吾彎下身子，看着織田作，他的聲音很低，就像是在與織田作耳語一般，“保重，織田作先生。”

織田作怔怔地望着安吾，心中頓時一片空白。他的餘光隻能看到安吾轉身，與黑色特殊部隊上了一輛陌生的武裝越野車，然後他的背影和車輛的剪影一同漸漸遠去了。

此時，織田作的脖子已然動彈不得，視線也逐漸模糊。一陣陣眩暈感襲來，惡心和痛苦交織。他動了動麻痹的舌頭，舌尖碰觸到被鑲嵌在牙齒内的膠囊，懷着複雜的心情，用盡最後的力氣咬了下去。

膠囊表面包裹着的保護蠟被破壞，藥液順着缺口溢出來，與口腔内壁接觸，一股苦澀的藥味滲透開來，就像是直接從樹皮裡提煉出來一樣，苦澀得讓人難以忍受。

很苦。太苦了。

苦到織田作都無法辨識，那究竟是藥物本身的味道，還是源于他此刻的心情。

恍惚之間，織田作回憶起太宰把這顆藥交到他手中的情形。太宰那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有他留下的那句似是而非的話：

“注意安吾。”

原來，是這樣的啊。

……】

在場不少人驚訝地看着這一幕。

就和之前坂口安吾分析過的一樣，平行世界的他是一名潛伏在□□的異能特務課的卧底，可是，安吾會選擇在這種情況下背叛，卻是他們不曾想過的。

能夠擔任□□專屬情報員的卧底，這個分量可不是一般的卧底能比拟的，那稱得上是整個組織的核心人物。竟然就這樣，為了營救N暴露了。

雖說很有可能是因為平行世界的□□勢力不如本世界強盛，所以政府那邊不怎麼重視，但更大的可能果然是那種——N有後台，并且位高權重。

聯想到本世界，在幾乎相同的時間段内離奇死亡，實則是被魏爾倫暗殺的那一批官員，種田山頭火幾乎立刻鎖定了好幾名嫌疑分子。

真是太可惜了。種田山頭火扼腕歎息。

要是安吾的身份暴露了，異能特務課很難再培養出來一位能夠進入□□核心圈的人物。就像他們這個世界，派駐到□□的卧底，至今還在中下層徘徊。

其實在他看來，另一個世界的安吾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趁機殺死織田作，僞造成他遭遇不測，N也被敵人擄走的局面。隻需要安吾做出一番苦肉計，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去，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即使有人懷疑，也找不到确鑿的證據。

可是，這就意味着安吾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摯友。這樣痛苦的抉擇，對于年輕人來說，還是太殘忍了。

想到這裡，他輕歎一聲，輕拍了一下安吾的肩膀，希望能給予他一絲安慰。

安吾直愣愣地看着銀幕上的一切，看着自己設計織田作，看着自己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着自己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和織田作刀劍相向又或者形同陌路，他從未想過，自己與織田作之間的關系會走到這一步。他是異能特務課的成員，而織田作是武裝偵探社的員工，以兩方勢力的緊密聯系，幾乎斷絕了他們成為敵人的可能性，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和織田作能成為一輩子的朋友。

他之前不理解同位體的做法，不理解同位體為何要對太宰治那麼縱容，不理解既然明知道自己是卧底為什麼要和□□的人做朋友，不理解為什麼要交付真心。

可是現在他有幾分理解了。

因為愧疚。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卧底，自始至終一直在欺騙着那兩個人。或許最初隻是在逢場作戲，但慢慢地，連安吾自己也分不清這友誼到底是真心的，還是虛假的。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對太宰治和織田作産生了真實的感情，将他們視為真正的朋友時，内心的愧疚感如同一座大山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一邊是自己的職責，一邊是自己的情感。他在這兩者之間徘徊着也痛苦着，他知道自己的卧底身份早晚會暴露，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或許，他每次跟朋友們喝酒聊天，都抱着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聚的心态。因為自己的卧底身份就像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随時都可能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