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半邊身子隐匿在黑暗裡，笑容也被掩蓋大半，看上去竟然有些陰森。
“搞什麼？那麼神秘。”中也一邊嘟囔着，一邊邁着堅定的步伐，毫不猶豫地走向了暗門。
鋼琴師和冷血等人對視一眼，跟着中也的步伐走進了暗門内。所有人都進入之後，暗門緩緩關閉，牆體合攏，從外表上很難看出來其中奧秘。
暗門通往地下，但是并不昏暗，明亮的壁燈照亮了通往地下密室的道路。腳步聲回蕩在長廊中，仿佛穿越了無盡的時空。
中也跟随着公關官的腳步走過長廊，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這個空間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儀器，工具，試劑，計算機等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秘密基地。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擺放在整個空間正中央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青黑色圓筒。
“這是……”
“……什麼？”
中也臉色蒼白，他一步步走向圓筒，目光死死盯着裡面的人。
圓筒裡的那個人，有着非常熟悉的長相，那是中也每天都能從鏡子裡看到的，最熟悉的樣貌。
“中也。”
鋼琴師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中也的肩膀，目光直直的看着圓筒中與中也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年。
“這就是我們額外為你準備的禮物。”
中也的原型。
那個在實驗室和中也僅有一面之緣的本體，這就是旗會他們送給中也的周年慶的禮物。
潛伏在研究所的時候，旗會他們分成了兩波人，分别去執行不同的計劃。鋼琴師和冷血頂替了兩名守衛的身份，而外科醫生和公關官以及阿呆鳥三人則頂替了第二實驗室的研究員以及助手的身份。
也就是中原中也原型所在的那個實驗室。
中也被N折磨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就隔着攝像頭看着這一切。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們當時隻能忍耐，在N挂斷視屏通話後他們立刻放倒了第二研究室内的幾名研究員，然後對着精密的儀器做了手腳。那場導緻荒霸吐沒能成功從中也身上脫離的事故就是出自他們之手。
之後，他們三人混入了研究所撤退的人員之中，順便把沒能成功被N銷毀的中也的原型偷了出來。
魏爾倫化身為魔獸的時候，他們三個人正吭哧吭哧地把巨大的青黑色圓筒搬上小貨車，壓根沒心思管魏爾倫在做什麼，也沒有和鋼琴師他們彙合。
“其實那是阿呆鳥的突發奇想來着，真是非常離譜的主意。”
公關官回想起這一幕，還是覺得非常神奇。
他們三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混入撤離隊伍中，還帶着那麼礙事，那麼巨大的實驗體容器，路上居然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們，甚至為此洗去了自身嫌疑。鑒于這個圓筒太大太重，研究所的士兵還幫着他們運了很久。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幫助的人是混入研究所的入侵者，恐怕腸子都悔青了吧。
“把這個偷出來可不隻是我一個人的主意，”阿呆鳥說，“外科醫生也非常贊成這項決議。”
“而且公關官你沒有反對，明明就是默認了我的安排吧。”他補充道。
“畢竟是政府的心血，這麼寶貴的試驗品自然要帶回來研究。”外科醫生說道。
“你們說得倒是輕松。”
鋼琴師回想起剛被公關官帶到密室看到這個原型的場景，至今心有餘悸。
他先前已經猜出旗會一直被首領利用着，為的就是要留下中也。他們背着首領調查中也的情報，這些全在首領的掌握之中，甚至太宰治拿出來的空白任務書也是得到了首領的首肯。所以在魏爾倫事件解決後，他立即寫了一份報告，單獨去觐見了首領。結果他剛剛從首領辦公室出來，剛跟首領保證了旗會的衷心，扭頭就發現阿呆鳥他們背着自己把要命的實驗體偷了出來，差點當場吓死。
森首領能放過旗會第一次，并不代表這種事就可以做第二次好嘛！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半條命都快吓沒的鋼琴師隻能捏着鼻子給幾個不靠譜的家夥擦屁股。事情已經做了，那麼現在再去找首領說顯然太晚，沒辦法，鋼琴師隻能去求助了那個最不想求助的人。
虧得他在研究所内還和太宰治說兩清了，還說的那麼潇灑，結果扭頭就欠了那個家夥一個巨大的人情。
但是沒辦法，能瞞過森首領的唯有那個人。
中也緊緊貼在圓筒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少年，好半晌兒，才發出來幹澀的聲音。
“他怎麼樣？”
“很糟糕。”外科醫生解釋道：“缺失了研究所的胎水溶液，加上之前被N嘗試銷毀過，他的髒器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自從被帶出來之後，他的健康就在逐漸下降，單看體質的話，可能連出生一個月的嬰兒都比他健康。所以，我們都不敢把他放出來。”
中也聽着外科醫生的話，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
“沒有什麼辦法能救他嗎？”中也急切地問道。
“但那是剛開始的時候。”外科醫生說，“兩個月足夠讓我研制出胎水溶液的配比。而且，我通過觀察和研究他的身體狀況，找到了一種新的療法，他的狀況已經穩定了下來。之前他不能離開維持生命的胎水溶液，但現在就算離開胎水溶液，也不影響他繼續生活。隻是相比普通人，他的身體要更虛弱一些。畢竟長年被當成小白鼠做實驗，身體素質自然要一點一點調理才能恢複。”
中也松了一口氣，整個目光都柔和了一些，“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溶液裡加了适量的助眠成分。”外科醫生看着容器内的少年，用平靜的聲音說：“隻要把胎水溶液排光，他很快就能醒來。和研究所情況不一樣，這裡并不是特異點，就算他離開胎水溶液，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麼……”
“中也。”公關官打斷了中也的話。
“你真的想好了嗎？”他的表情從未如此凝重和嚴肅。
中也側過頭，蔚藍色的眸子裡蒙上了一層迷霧，茫然地看着他。
“如果把他放出來的話，中也想好以後要怎麼處理和面對這件事嗎？他是實驗體，要悄無聲息地安排他的身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中也很容易引火燒身，就算短期内沒有纰漏，對于中也的未來而言也是一個巨大的隐患。”公關官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而且，他是中也的原型，中也看到他，不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自己是異類嗎？”
就像自己本來不在意自己成績很差一樣，但是老師天天拿着第一名的成績來和自己做對比，一次兩次，時間久了，很難不讓人對成績變得敏感執着。魏爾倫如此在意自己是不是人類的問題，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蘭堂越是對他說‘你是人類’，魏爾倫就越覺得自己不是。
中也這種情況也是一樣。
原型要是天天在他面前晃蕩，無異于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你不是人類。這樣的事情，暗殺王魏爾倫都會因此瘋狂，旗會衆人擔心這種事情出現在中也身上也是理所應當。
中也沒有說話，但是堅定的眼神沒有改變。
公關官看着中也堅定的眼神，歎了口氣，說道：“鋼琴師，你來解釋吧。”
中也于是把目光看向身邊的人。
“最開始，我們的做法傾向于消滅他。”鋼琴師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多麼殘忍的事情一樣，用平靜如水的聲音說，“隻要他死了，就不會有後續的一系列麻煩。不會暴露實驗體身份，也不會有後續的隐患，更不會時時刻刻提醒中也——你不是人類。”
“那項決議，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反對。”鋼琴師說：“隻要他死去，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我們甚至都不用動手，隻要不管他就行了。”
“……但你們還是救了他。”中也不解地看着他，又環視了一下旗會所有人。
“殺死他和留下他的決議，都是一樣的，我們所有人都投了贊成票。”
同一件事，截然不同的做法，怎麼會得出來兩個相反的答案？
中也的表情更迷茫了。
“因為，我們很清楚，無論如何他的生或者死，都不該由我們決定。”鋼琴師看着中也，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能決定他命運的那個人，隻能是你，中也。”
“這是中也的人生，我們沒有資格替中也做決定。如果打着為‘中也好’的旗号，私下裡替中也安排好了一切，那種做法太不尊重人，也太自以為是。”
“能決定怎麼做的，有資格決定要怎麼做的，那個人就是中也，隻能是中也。”
“所以我們留下了他。”
鋼琴師拉着中也的手，放在控制台上面。
“這裡有兩個按鈕。按下紅色的按鈕之後，會釋放劇烈毒素，三十秒時間足夠殺死任何一個人，并且不會讓人感知到疼痛。他隻會在睡夢中靜靜地死去，連一丁點痛苦都品嘗不出來。”
中也的手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想要遠離控制台上的兩個按鍵。鋼琴師拉着他的手，把他繼續放在兩個按鈕之間。
“按下藍色的按鈕之後，胎水溶液會被排光，容器也會自此打開，他會活下來。”
中也看着鋼琴師，眼中飽含着無法掩飾的驚訝。
鋼琴師笑了笑，輕聲說道：“好了，别發呆。鑒于這是關乎中也一生的重要抉擇，我們在的話很可能會影響中也的判斷。所以，我們該走了。”
說着，他招呼着其他人把空間留給中也，一起往外走去。
“等等。”中也叫住他，所有人都回過頭看他。
“為什麼？”中也感到非常困惑，大腦好像變成了一片漿糊，什麼也無法思考了，他環視衆人，“你們為什麼要做這麼多？”
那張照片也是，現在的原型也是，違背首領的命令行動，這究竟代表着什麼，比他更早加入黑手黨的大家，不可能不明白那意味着什麼吧？
“這個問題……”鋼琴師理所當然地答到，“因為我們是同伴吧。”
“沒錯。”公關官接過鋼琴師的話茬，用再自然不過的表情說：“因為我們是同伴啊。你在‘羊’的時候不是這樣嗎？”
不是。
中也驚愕的表情說明了這個答案。
在‘羊’裡，所有的人都将中也當做倚靠，但反過來是完全不成立的。
“你不如這樣想吧，中也先生。”公關官張開雙手，露出柔和的表情，“這不是禮物，而是旗幟。在古羅馬時期，軍隊揚旗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告訴對方，‘我們在這裡，我們是一夥被選中的人’。當我們六個人中的某個人陷入危難時，你就會想起這面旗幟。然後來到旗幟這裡，我期待着這樣的畫面。”
說完，他微微歪了一下頭。
“呵呵，很不錯的演講，不愧是公關官，被你的花言巧語騙過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
外科醫生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公關官露出清爽的笑容，“好了，中也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個吧。”
“确實，很晚了呢，我們好久沒有一起玩過了，難得有機會排解一下工作的壓力，酒也還有很多。比起看中也糾結的模樣，我現在更想喝公關官私藏的名酒啦，難得有那麼好的機會。”
“别糟蹋我的酒。”
“哈哈，不喝到公關官肉痛可不行，就讓某個人大出血吧！”
幾個人推搡着，打鬧着，漸漸遠離了這間地下室，隻留下中也，靜靜地看着他們的離去。
中也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擡起手指輕輕掃過自己的額前，一縷橘發輕輕移到了另一邊。
“真狡猾。”他喃喃自語般說道，“我剛剛的表情一定又被他們記錄下來了。”
可是，那尤帶幾分稚嫩的臉上，一雙明澈的雙眸，亮如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