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重雪輕得像一片紙,趴在鶴濯的後背上,鶴濯掂量着他的體重,最後帶他去了一家酒樓。
酒樓人滿為患,鶴濯排隊就排了半日,倒了半杯茶水,給原重雪潤了潤嗓子。
三五日沒吃飯的小孩,隐忍餓意等待着一道道菜擺上來,酒樓小菜精細,茶盞低矮,他一口氣喝了十好幾碗茶水。
“是我疏忽了,”對面男人的臉一直隐藏在鬥笠裡,原重雪隻能看見他紅唇一張一合,“慢點吃,不要吃太急。”
原重雪第一次聽說吃飯喝水還能被疏忽的,他一語不發,上來什麼便吃什麼,他偷偷瞟向對面的鶴濯,發現對方确實是一滴油鹽也不進。
這倒讓他有幾分不好意思,原重雪忙着大快朵頤,出錢請客的人筷子都沒拿起來。
他把一盤自己不太喜歡的櫻桃紅燒肉往鶴濯面前推了推。
鶴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第一次直面這種油汪汪的東西,燒熟後紅彤彤的晶瑩肉塊盛在漆黑的碗裡,他用筷子輕輕撥弄了兩下。
至此,被他遺忘的一部分點起了一盞小小的燈,他回憶起自己為何喜歡上甜味,原重雪推過來的這碟櫻桃紅燒肉,大概是鶴濯愛上吃甜食的開端。
他隻吃了那兩小塊紅燒肉,看起來像兩塊紅棕色的水晶石,嚼着卻很軟和。
還是原重雪科普給他,鶴濯才知道一日三餐的由來。不過原重雪吃的很少,很好養活,幾乎不吃晚飯,鶴濯親手給他做了個水囊,叫他背在身上。
原重雪舉着水囊問他:“你不渴嗎?”
沙地冷夜如此寂靜,隻剩下篝火的噼啪聲,再過幾日他們就要趕往海上,直面那群害死了不知多少人的怪物。
鶴濯搖搖頭,他不會感到口渴饑餓,原重雪一口氣喝了好幾大口水,因為灌得太猛,打了一個十分響亮的嗝。
小孩自覺尴尬,站起身來捶胸頓足好一陣子,甚至跑出去幾步,等到嗝聲完全停止才重新回來。他拽了拽鶴濯的袖子,叫道:“喂。”
鶴濯瞥了他一眼。
“那邊好像有異動。”少時的原重雪闆着臉噘着嘴,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
鶴濯讓他在此處不要亂動,獨自一人出去探查。水中妖獸蟄伏在海中,聽呼吸的節奏應當是還在休息。
他回來找原重雪,小孩趴在他的披風上,睡得正香。
記憶的終點就停留在原重熟睡這一幕上,反反複複,鶴濯身後沒有倚靠,風刮得越來越劇烈,火苗東倒西歪不停顫動。
他睡醒了,推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隔着紗窗與幾株青竹,聽見外面有吵架的聲音。
“你為何非要阻攔我,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我完全按照你的吩咐行事,如今你又反悔!”
“與你無關!”原重雪不耐煩道,“現在還不是時候。這幾日辛苦你了,請回吧。”
他在同琴魔說話,鶴濯想。
這嗓音辨識度太高了,沙啞又難聽,被割破的喉嚨用了不知多少藥材保養,又重新接好,血肉搖搖欲墜連接在一起,煉獄之痛下難以拼接出完整的原貌。
琴魔的口氣都帶了些委屈,難過得要哭出來:“我也不知道您在想什麼,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鶴濯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是躺回去裝睡,還是繼續幹坐着。
他沒思考完,原重雪便大步走了進來,腳步沉重似是心中有氣。他看見鶴濯坐在床邊,清了清嗓子:“你醒了?”
鶴濯慢吞吞推開被子,随口嗯了一聲。
“他們叫我回去娶親,我不同意。”原重雪道,“我說過隻照顧你一個人。”
鶴濯擡眼看他:“回去娶親?”
“對,回魔界。”
“我同意。”
原重雪“嘶”了一聲,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能同意。”
長大後的魔尊大人也有幾分小時候的模樣,他如何故作熱情,鶴濯也能讀出幾分疏離,就好像與他人保持距離,是原重雪的天性。
他住在原重雪的小院裡,對方還抓着他的袖口。
這不太像他,鶴濯想,與人如此親昵,言語間這麼暧昧,這不是原重雪的本性。
他想到了原重雪喂進他嘴裡的兩枚靈丹,又想到無人來訪的那片冰原。
他輕輕拽開原重雪的手,就像不知多久以前,原重雪舉起水囊問他喝不喝水、焦急呼喚他疼不疼一樣。鶴濯不覺得渴、也不會餓。他會感覺疼,但是隻是疼,僅此而已。
于是他一直搖頭拒絕對方的詢問。
如果自己接受了呢?鶴濯想。
他會得到沒什麼味道的但解渴的清水,品嘗到對方準備好的飯菜,他對原重雪說我确實很痛,痛到腦子要炸開了,我流了很多血,我也很害怕,然後……
他沒再想下去。
鶴濯定了定神,終于還是問了出來:
“你不想讓我離開你,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