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聽懂，那麼也許應該你來和她談話比較好。”

“談話？”白聲緩慢地問出了這個詞。

“對，和她談心，幫她找回理智，這樣她就可以脫離失控的狀态。這是我本來打算做的事。但你能聽懂她說的話，說明她對你可能沒有那麼大的戒心。”

“所以你現在聽到的是什麼東西？”

“雜亂無章的嚎叫。我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起繭了。”沈浩坦然地說道。

白聲做了個深呼吸，意識到自己隻能接受這個奇怪的任務。畢竟他們倆的命都拴在這兒了。

“不要怕，慢慢接近她，和她聊天，和她聊聊今天的天氣——”

白聲瞥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認為沈浩這個建議有些過于無用。

“也可以聊聊你們今天幹了什麼，晚飯吃了什麼——”

“别提晚飯。”白聲制止道。晚飯很好，沒錯，但他現在很想吐，因此一點都不能想起與吃有關的東西。

“算了，讓我自由發揮吧。”白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豁出去一般往安心妍的方向靠近。

“安老師，您需要幫助嗎？”白聲一邊靠近一邊問道，眼睛卻不敢看她，隻能看着一旁的鏡子。

鏡子裡倒映着安心妍的身影，但詭異的是，鏡子裡的安心妍在笑。

與鏡子外那個伏地哭泣，痛苦不堪的安心妍完全不同，鏡子裡的安心妍正在張狂地大笑，笑得像個瘋子般前仰後合，鮮紅的嘴巴誇張地咧開，那雙本該靈動的大眼睛布滿了紅血絲，顯現出些許癫狂與神經質的興奮。

這奇異的畫面讓白聲渾身寒意。而他也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現在他正在直視安心妍。

鏡子外的安心妍突然抓住了白聲的手。

“救救她們，救救她們……”安心妍擡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茫然地望着身邊的白聲，聲音沙啞，“救救茜茜，救救Missy，救救——”

白聲吓得一哆嗦，卻不敢抽回手，也不敢看對方，隻能根據她的話問道：“她們是誰，是您的朋友嗎？她們遇到危險了嗎？”

安心妍的手從指甲縫到手紋裡都浸滿了血液，粘了白聲一整個手腕。她突然抖得更厲害了一點，她緊緊掐住了白聲的手腕：“她們死了。”

“那，那就很抱歉了。我沒有辦法起死回生，我沒有辦法幫您。”白聲用盡量和緩的語氣說道，“但我從您的哭聲裡感受到了非常複雜的痛苦，我也許無法拯救您口中的那些人，但或許你可以講講有什麼辦法能夠讓您好受一些的？”

安心妍突然死機一般靜止在那裡。接着，她突然擡起臉來——那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隻是一團長着人眼的肉塊。

白聲根本來不及移開視線，一瞬間，他的視線模糊成一片電視雪花信号，無聲的鑽頭切開了他的腦子，胃部劇烈地翻攪着，似乎要把所有的内髒都通過食道擠出去，但難為他在一片雪花中還是聽到了安心妍的聲音。

“殺掉他，殺掉我。”

“您，您在說什麼？”

“殺掉他，殺掉我。”

鮮血淋漓的胳手掌突然狠狠地掐住了白聲的手腕，白聲感覺渾身血液都在迅速奔湧向心髒，似乎要将他拖進死亡的深淵。

“好，好......您先放開我，我死了你也達不成願望了不是嗎——.”

話音剛落，奇迹突然發生了。

白聲眼前的雪花消失了；緊接着，安心妍的臉在慢慢地恢複，白嫩的皮膚迅速地重新長出，甚至要比以前的更加細膩動人；那雙眼睛也慢慢恢複了神采。

當臉上的最後一片肌膚也恢複原狀後，清醒的安心妍瞬間站了起來，神色複雜地看着白聲。

某一時刻，白聲覺得安心妍是想直接掐死他算了，但她忍住了那種沖動，站起身，一步步遠離白聲。

“我們走吧。安女士剛剛完成了蛻變，她還有很多情況要整理，就不要打擾她了。”沈浩不知何時來到了白聲的背後，将他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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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

白聲趴在演播大樓後門邊的垃圾桶上，把兩小時前的晚飯全都吐了出來。

旁邊有人貼心地遞過來紙巾和水。

盡管已經離開了那個房間，可白聲從剛才開始囤積起來的反胃感就一陣陣上湧。

“這就是你剛才說的，直視她會有危險？”

“是的。不過你竟然成功把她喚回了理智了。”沈浩看起來很意外，“她應該感謝你的。白聲，安心妍欠了你一個人情，這對你很有利。”

“但我也知道了她的秘密不是嗎？”白聲一邊咳嗽一邊擦着嘴，“她不會找個機會把我滅口了嗎。”

“不，她肯定不會。她也許，會有點看你不順眼，但那隻是表面的，你不要在意。”沈浩說着露出了個微笑，“而且你身上體現的副作用很小。

“你沒有死掉，也沒有昏過去，甚至都沒有慘叫，隻是吐了。這簡直是再輕微不過的反應。”沈浩抱起雙臂：“請允許我再用一個不怎麼讨喜的比喻——你直視她的時候，就像一隻螞蟻看到它的同伴在一分鐘走完了千萬年的進化曆程，從螞蟻進化為了人類。”

“你這個比喻不成立，人類并不是從螞蟻進化而來的——”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沈浩打斷道，“你無法用現實世界的理論知識去理解那樣的現象，因此看到那樣的景象會對任何普通人的精神造成毀滅性打擊。”

“我知道這樣說你還是無法理解，但你見多了慢慢會知道的。”

白聲的思緒還有些混亂，根本無法分析沈浩說的那些話。瑣碎的念頭從腦袋裡橫七豎八地長出來，混合着陣陣眩暈與反胃，仿佛要沖破頭皮塞進他的鼻腔與咽喉。

他突然想要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這是怎麼了？”白聲想表達疑惑，可是一出口卻變成了笑聲，“哈哈哈哈哈，怎麼回事，哈哈，哈……”

沈浩的表情一變：“對不起，我剛才可能判斷錯誤了。你的反應可能有點大。”

“哈哈哈哈哈……什麼，我出什麼問題了？”

沈浩略帶憐憫地望向白聲：“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