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的簾子被風吹起了一小片角，風從那裡灌進來。桌子上幽暗的燭火被風吹的微微晃動。

帳篷裡很安靜，隻有羊皮在風裡摩擦的沙沙聲。

兩個人——

北疆王朝短暫的曆史中，如此重要的兩個拐點居然都是因為兩個大梁人。

宋潇心中忍不住唏噓，北疆人一直希望能夠獨立建國，就像是成群的飛鳥想要一個可以築巢的樹枝。

這個念頭就像是霞南山上終年不止的白雪，飄散在每一個北疆人的心裡。又像是一個小小的種子，在北疆人的血肉裡頭紮根、生長、開花。

可是現實卻赤裸裸的告訴他們如今的北疆王朝是依附大梁才建設起來的。

這樣考量一下，似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那麼多北疆人對大梁人憎恨無比了。

“二王子，北疆王朝的遭遇讓我深表同情，可是同情歸同情，我們該談的還是得談。”

霍茲格神情莫測的看着宋潇，似乎在打量她。

邵啟微微向前探身，将手肘撐在大腿上。

看似隻是換了一個動作，可是實際上他卻是在借此将宋潇擋在身後。

他就像是一隻盤踞在山頭的老虎，威震着每一個企圖前行的人。

霍茲格微微揚眉，視線在兩人之間挪動幾回，低頭輕哼了一聲。

“那當然，宋使臣。隻要大梁不做出讓北疆不可原諒的事，那我們就永遠都是朋友，我們不但可以開辟商路互通有無，還可以兩方聯姻共結秦晉之好。”

霍茲格方才那聲輕哼，除去無奈，似乎還有一絲。。。。。。遺憾。

邵啟皺眉：

“二王子，商路可以修，東西可以賣。可是我們大梁自從建朝起就沒有公主和親的慣例，據我在北疆停留的這段時間，北疆王朝似乎還沒有适齡的公主。”

“。。。。。。”

邵啟的語氣有些沉，聽在耳裡似乎還有幾分威脅。

“婚嫁之事，暫且不談。商路一事也先不論。就單說昨日卓納可汗提的要求，北疆目前最迫切的需求——是要除掉一些。。。。。。威脅北疆王朝統治的存在。”宋潇悠悠道，“二王子，如今卓納部落的崛起我們已經清楚了，那威脅北疆統治的——又是什麼呢？”

火爐裡的炭火噗的一聲爆出脆響，橙紅的火花在爐子邊緣跳躍。

霍茲格沉默許久，似乎任是憂郁。

邵啟看着霍茲格，輕笑一聲：

“二王子，我是個粗人，不太懂你們這些人心裡頭的彎彎繞繞。可是我卻清楚做生意嘛，大家都要敞明了說，免得往後兩方生了間隙。生意沒做成不要緊，反而朋友沒得做，才是真傷心。”

霍茲格看着邵啟嚣張的臉，輕笑着颔首：

“将軍的話說的在理，生意做不做得成都不要緊，不要弄來朋友都沒得做。平白添了一個仇人，那才是得不償失。”

“既然二王子也明白，那我們為何不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少一些彎彎繞繞，直白一點，對我們，對北疆。也都好。”

宋潇說的口幹舌燥，一大早起來什麼東西都還沒有吃，就被霍茲格叫來這裡談判。胃裡東西本就不多，熬到現在早就空了，心裡又被霍茲格遮遮掩掩的話說的煩躁得很。幹脆就把那碗奶端起來喝了個幹淨。

霍茲格看着宋潇微微揚起的頭，和因為吞咽上下起伏的喉嚨。

他突然想到了以前自己養大的羊羔，又想到了常年盤桓在霞南山巅的鷹。

“另一個人，是個男人。”霍茲格的聲音有些嘶啞，又因為遲疑顯得比以往更加深沉，“他很年輕，看起來年紀和哥哥相差不多，或者要大一點又或者要小一點。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歲也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他身邊有個忠心耿耿的侍衛，喚他公子。”

“起初他來北疆，說是因為家中逼迫回去做官，他不願意就跑出來。在北疆比起那些文绉绉的書文和沉悶的文章，我們更喜歡握着刀打着赤膊真刀實槍的來一場。誰把誰打服了，那就是誰說了算。”

“和以往一樣，我們依然收留了他們。不過他來的時候和旁人不一樣，他是坐着馬車來的。一輛甚至說得上有些奢華的馬車，父王覺得不對勁。一個家裡有錢的公子哥，或許家裡甚至還是大梁有頭有臉的官，不願意做官，大可找一個深山老林躲起來，何必非要費勁千辛萬苦想法設法的跨過玉麟關跑到北疆來。”

“他在北疆做了和先王後一模一樣的事。”

“教書，傳教。”宋潇道。

霍茲格颔首：

“差不多，可是卻又不太一樣。他确實在北疆教了一段時間書，可是他并沒有傳教。而是告訴我們在玉麟關之外有什麼。”

“東郡一年四季永不停歇的船港、徐州漫山遍野的奇獸珍馐、荊州風吹萬裡的水稻麥子、宜州新奇古怪的花卉水果。”

“這些在北疆這塊貧瘠的土地是沒有的。我們的孩子從小就會驅趕牛羊給牛羊接生，我們喝着霞南山上融化的雪水，吃着這片土地孕育出的牛羊。我們從小就學會了騎馬，再小的孩子也會用肉幹磨牙。我們敬仰這片土地，我們深愛這一片土地。霞南山上每一輪火紅的落日都能聽見姑娘的情歌和漢子驅趕馬群的歌聲。”霍茲格喝了一口奶，“我們由衷的深愛這裡，可是這裡也滋養了有些人的野心。而那個人的到來就像是充沛的肥料，不斷澆灌着他們内心無休無止的欲望。”

“攻打大梁并非是父王本意，隻是因為部落當中有太多貪心的人。他們早早的就不滿足于北疆這片生養我們的故土，他們用武力，用百姓來威脅我們。逼迫父王同意他們的野心，逼迫我的哥哥去前線做他們的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