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添巽略微躬身的勢頭堪堪止住,而後雙手松松垮垮合十,十個指頭尖貼合虛虛在一起,雙手掌心中間空蕩蕩的可以掬起一捧水,活像一個巨型的镂空果核,果核轉瞬便破開歸于虛無。
明眼人都能看出孟添巽的回禮有多随意,兩名衙役暗自交換了下眼神,悟非真人面上沒有因孟添巽的反應改變分毫。
孟添巽敷衍不信任的架勢讓趙光常的心咯噔一下,趕忙張嘴補充解釋道:“悟非真人是幾十年的修道者,并不是半路出家,這一次還得辛苦真人化解,真人請在茶室稍坐歇息片刻,嗯……”趙光常的聲音戛然而止,明顯的停滞孟添巽和真人不約而同的望向他,趙光常頓愣片刻才重新接上,“我和孟大人再溝通下情況。”
悟非真人颔首阖目靜坐于木椅上,不再看他,默許他的提議。
孟添巽稍稍點頭,表示可以。
趙光常離開前看了眼兩個衙役,兩個衙役便很有眼力見地跟着孟添巽和趙光常兩人離開茶室。
出了門的趙光常擡手遣散門口站着的以及身後跟着的衙役,“你們都先下去吧。”衙役們得令離開茶室,信步跟着趙光常在距茶室門口五六步由青石闆鋪制而成的小道上停下,趙光常擡眸朝茶室掃了一眼,似無意之舉。
“是我先前未與孟大人解釋清楚如今的局面,讓孟大人心存疑慮是下官的失職,下官在這裡向你賠個不是。”深藍寬袖垂順,推手深深緻歉,幹癟交疊的手與頭幾乎齊平,孟添巽才注意到他那雙僅餘下一層皮依附在手骨的手,這并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手。
一個人幹些什麼,或多或少總能從身上透露出來,若是讓幹粗活的人伸出雙手,或許會看見一雙粗短有力的手指配上寬大厚實的手掌,掌上寬厚磨人的硬繭是他們伴身的不朽榮耀,而多數發奮的窮苦讀書人則會在中指上留下筆繭,更有甚者手指出現畸變。
趙光常一個貪污大量銀兩的人會有一雙與病入膏肓之人無異的手嗎?
孟添巽移開定在趙光常手上的目光,不鹹不淡開口:“罷了,你如今好好同我解釋解釋便可,同僚之間不必說這些。”言辭是軟的,語氣是平的。
趙光常慢慢直起身子,在一旁賠笑道:“我原以為我之前向大人解釋清楚了,人老了,記性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像孟大人還正值大好年華。”迅速拍了拍馬屁,但效果不佳,孟添巽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連帶着強牽起的嘴角有些挂不住,“我在席面上同孟大人講的話并不是空穴來風。”
“哪些話?”孟添巽學着趙光常剛剛臉上出現的短暫空白,明知故問道。
“唉!就是那些關于陰氣的事,事到如今,下官就明說了,豐州這地方,特别是普加縣地界太有問題了。”配合着哀歎語氣的是臉上的五官堆湊在一起,皺紋都增加好幾道。
孟添巽假意随着他的語氣着急,身體湊近幾分,用氣聲問道:“有什麼問題?”
“這有很多死人!”趙光常像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從牙縫裡蹦出的句尾兩字破了音,刹那間,臉上的表情又全部消失不見,轉變過快,臉上的肌肉跟不上轉換,抽搐一下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看上去十分滑稽。
孟添巽卻笑不出來,他完全沒有想到趙光常真的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交差,相信他的話,不如相信他瘋了,“荒年死人是常有的事,趙知縣不必奇怪。”孟添巽并不是在安慰他,而是想讓他别裝瘋賣傻。
趙光常突然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孟添巽的手臂,低聲道:“不是荒年死人,是這土地本就是由死人化泥堆出來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孟添巽,孟添巽從他緊縮的棕色瞳孔中看見自己浮腫的倒影,“豐州的土為什麼能産出半個天下的糧食?為什麼豐州每十年便會有旱災蝗災水災各種稀奇古怪的災禍橫行?”趙光常面目猙獰,不見一絲僞裝,緊握孟添巽胳膊的雙手再度縮緊,前後晃動幾下,想讓孟添巽開口回答,無奈孟添巽始終保持沉默。
于是趙光常自問自答道:“就是因為從古到今豐州就是屍城……”空張口喃喃着什麼,即使孟添巽在不到一拳的距離下依然沒有聽清趙光常後面的話。
孟添巽對趙光常的魔怔很快适應,冷眼靜靜看着面前恍若行屍走肉的趙光常,随後擡起被趙光常緊握住的胳膊拍了拍他,像是在拍一個壞掉傾斜的木櫃,“鬼城。”剛剛仿佛失聲的趙光常出聲,冷冷吐出這兩個字。
照趙光常的反應來看,完全不像是演的,普加縣的地頭可能有點說法,但這和他們貪污受賄,不給百姓活路有什麼關系?
孟添巽在心中暗罵一聲,輕松掙脫趙光常的禁锢,右手加大力度拍上趙光常的左肩頭,湊近他的耳畔,提高聲量喊了兩遍:“趙知縣,趙知縣。”
沒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