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廟人收回藥袋重新揣入懷中,放下捂住口鼻的帕子開始四處聞起來,孟添巽見狀連忙阻止,上前一把拉住守廟人的臂膀,勸阻道:“這藥不是成瘾的嗎?快捂住!”
守廟人滿不在乎搖搖頭,“我早就不想活了,殺了他們一幫狗賊,我就去死。再說這暗室的藥量也得給他減少,讓他發瘋發個夠。”
孟添巽強制拉起守廟人拿布帕的手,按住他的口鼻:“我還需要你冒充趙光常,等我回來重建普加縣。”說的不知是真話還是托詞。
守廟人無光的雙眼亮起一瞬間的光,“是嗎?”頓了頓,好像在思索着什麼,接着說道:“那也沒得事,我會制藥,你放心,我會等你回來。”
被壓制住的手掙紮的力道大了幾分,孟添巽松開了手。
“你要的紙筆。”魏鴻漸一手将桌上的信件疊放成兩疊,一疊袁志忠的,一疊司馬敬的,找來的紙筆輕輕擱置在桌上,把木椅拉開。
“多謝。”孟添巽坐下,拿起一封司馬敬的信件拆開,再次閱覽一番,不許多時拾筆信手模仿起司馬敬的字迹給趙光常寫信。
好戲開場。
法事做完之時,幾顆星子悄悄挂上了天。
迅速遣散衆人後,趙光常得知守廟人的藥還沒配好,明天才能給自己,一口氣直沖天靈蓋,又不得不忍住,面色活像生吞八十隻蒼蠅,憋住氣說:“那你快去配。”
守廟人如仙人般飄忽着離開趙光常的視線,直到人影消失不見,趙光常放下心來回到自己的内室中,“砰”的關門聲被吞噬在夜的寂寥中。
喘着粗氣的趙知縣沒有點燈,帶着條條血絲的濁黃眼珠虛虛顫動,幹枯如柴的手熟練轉動床頭的木人,步伐虛浮跑向暗道,餓狼般猛吸入暗道裡散發的藥香,一口不足以安撫忍耐太久的狼,第二吸氣聲更加綿長,聲量稍許減弱。
暗室内的藥香比以往濃郁些,趙光常阖目不知疲倦的大吸好幾口才恢複正常的呼吸節奏,趙光常走到垂眸的将神塑像前恭恭敬敬點上三炷香,虔誠跪地參拜,地上沒有蒲團,膝蓋生生磕上地面,趙光常面上的神情未變分毫,像是無知無覺。
趙光常依照往常拿出自己的書冊和全部信件,神說要每日自省,将自己的善行一筆一畫全部記下來,等寫完一冊後按照《神論》來完成善德儀式,便可獲得神通,到時候一定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跪地求饒。
神在危難時顯靈讓自己的仕途重新通達起來,沒有神就沒有現在的自己。思及至此,趙光常翻開自己的記錄冊,書冊輕松翻到最後空白兩頁,兩封信夾在其中。
趙光常并不驚訝,心中升起絲絲期待,神又給自己傳訊了。
神格外喜歡這位信徒,總是饋贈給他意想不到的禮物,前程遼闊的仕途,坐等獻上的财寶,貴人的賞識。
這次又是什麼呢?
信件沒有封口,趙光常直接抽出信紙打開查看裡面的内容。
“聽聞你投靠了司馬敬。”
落款是袁志忠。
趙光常的視線滑過這幾個字,轉向下一封信。
“牆頭草不好當,趙光常。”
粗略掃過前幾個字,趙光常的内心毫無波瀾,下一刻目光被釘死在自己的名字上,“趙光常”三個字如咒語讓呆讷的桌前之人不由自主的抽動一下,身體的彈動引發心悸,空白無主的腦子突現恐懼。
袁志忠和司馬敬出現在面前,兩人像是在争吵,趙光常連忙起身相迎,嘴角熟練上揚,滿臉堆笑道:“二位大人……”
本來面對面争執不下的二人悠悠的轉向趙光常,臉上憤怒的神色被随意抹去,五官消失一瞬,趙光常以為自己眼睛出毛病擡手使勁揉了揉,面前的兩位大人可能是看見自己的笑臉也換上一副笑臉,打招呼般親切道:“你的仕途結束了,趙光常。”
兩人的嘴角揚起的角度越來越大,一直咧到顴骨,微笑變為咧嘴笑。兩排密密麻麻的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嘲弄着卑微戰栗的趙光常,趙光常臉色唰白,垂下的頭上滴落豆大的冷汗,雙腳卻像被粘在原地,下巴上下顫動,緊接着全身抖成篩子。
巨大的恐懼籠罩顫抖的人,早已被掏空的身軀擔上沉重的壓力。
喉頭囫囵蹦出不成一句話的字,“再……再卑卑……卑職一一……機會。”
令人心緊的咯咯聲越來越大,趙光常的頭愈來愈低。
“擡起頭來。”暗室内忽然想起一道威嚴不容違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