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梨花全都落盡，梨樹徹底長滿了葉子。秋遲的醫館終于落定。

在一個晴日，秋遲接上阿璃，讓章甯護送她們出去。

她們是清晨出發的，就是為了避開人流。這是阿璃醒來後第一次出特院，她趴在馬車的窗邊好奇又興奮，就算是荒郊野外也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了城裡，人慢慢多了起來。秋遲見阿璃看得開心，舍不得關掉窗戶。一同跟來的小漣便将帷帽給阿璃帶上，好讓她不露臉。

京城的街道已經開始有了煙火氣。好些早餐攤子都支棱起來，冒着熱騰騰的水汽，大部分的店鋪也在做營業前的準備，看起來十分生機盎然。

阿璃歪着頭對秋遲說，“我小時候上街，其實最可憐街市上的小販了。”

秋遲好奇地問道：“這是為何？”

“都是聽戲本裡說的嘛。要是出現闖江湖的大俠，一個路見不平，就會立即出手。若是在郊外還好，可要是在街上，必定會追得個人仰馬翻，打起架來也是雞飛狗跳。誰勝誰負先不說，這些小販們是必定要遭殃的。你想啊，人家辛辛苦苦做個生意，養家糊口。卻禍從天降，莫名其妙被砸了攤子。大俠們不拘小節哪裡管得了他們。事後人們也隻記得大俠們是如何如何懲善揚惡的厲害，沒人關心他們慘不慘。”

阿璃說得十分認真，“我還特意問過說書先生，有沒有大俠掉回頭來掏銀兩賠償這些小販們。可是沒有一個說書先生告訴我答案，所以我想大約是沒有的。那你說小販們是不是很可憐？”

秋遲早已捧腹大笑，上氣不接下氣，半點侯府夫人的儀态也無。

一直閉目養神的章甯輕咳一聲，睜開眼睛，淡淡地道：“管他是誰，自有官府管轄。該誰賠就誰賠。”

阿璃看了一眼秋遲，有些擔憂地問章甯，“若是以後醫館有人鬧事怎麼辦？”

章甯有些哭笑不得，緊繃着臉，“京城重地，誰敢造次？”

秋遲翻了個白眼，“那可不好說。京城纨绔子弟多，官官庇護，有冤更不好申訴。”

章甯歎了口氣，“你對京城的人成見太深。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開醫館呢，前來求治的不都是京城的人為多嗎？更何況，你現在是永誠侯夫人，等閑之輩誰敢放肆。”

秋遲不說話。

阿璃有些着急，“世子大人，那你有辦法保護秋遲的醫館嗎？”

章甯看着她，想說如今的陸侯夫人并不需要自己的保護。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改口說道：“陛下命我成立親衛軍，到時候派兩個人時不時來看看還是可以的。”

“那真好。”阿璃開心不已。

秋遲緩和了臉色，擡頭對章甯道：“看來陛下是要重用你了。”

章甯沒接話，轉頭去看街上的熱鬧。

秋遲繼續道：“大約離陛下給你指婚也不遠了。”

章甯面無表情盯着窗戶外，“我說了我不成親。”

“你為啥不成親？”阿璃忍不住插嘴，一臉的疑惑，“你長得好看，又是世子，連陛下都重用你。應該有很多人家相中你吧。”

“自然有我的原因。再說了，你不是失憶了嗎，還懂得這些？”章甯斜睨着她，眼裡有探究。

“失憶了就不能懂嗎？我就是懂。”阿璃弱弱小聲，扮了個鬼臉。

章甯垂了垂眼，由自己的怪病想起了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的“留戀”。再聯想到阿璃的身份，他心中有些猜測。大約是因為被送入宮中，阿璃的情郎不能跟她在一起，隻能送來一把匕首。他倆相隔萬水千山，此生也不知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可是看她現在的樣子，可能想不起來自己還有這麼一位情郎。

他很驚訝自己推斷出來的東西。在邊塞那麼多年，接觸的人雖然多卻不算複雜，沒那麼多心思。現在回京還不到一年，都會順着一點思路往下猜測了。果然環境改變人。

*

醫館終于到了。

這裡并非城中最繁華之處，而是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街道尾部。但出門即是大道，車行十分方便。這條大道直接通往京兆府，看來陸侯在選址的時候是充分考慮了的。

醫館總共有兩層樓，後面還帶了一個不小的院子。現在外面的裝潢已經完成，就剩裡面的布置還在調整。

幾人下了馬車，擡頭便瞧見大門牌匾上三個大字：千金閣。

“看來你這醫館看病不便宜，千金。”章甯開玩笑道。

“才不是呢。”阿璃立即反駁，“是藥王孫思邈的《千金要方》。生命貴于千金，能救人于危殆，更甚千金之值。”

“這你又記得了。”章甯瞪着她。

“阿璃懂得可真多。”秋遲滿眼含笑，拉着她走進醫館。

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女子見他們來了，立即上前來。“師妹來了，這是章甯世子吧。民婦見過世子。那這兩位姑娘是？”

秋遲點點頭，“師姐好。這是我遠房的妹妹和侯府的人，多年不曾見過的。如今進京來，我帶她們轉轉。”

師姐名叫白術，是秋遲父親鐘太醫早年收的弟子，如今幫着秋遲打理醫館事務。她對鐘家十分了解，知道沒有這樣一個遠房妹妹，也知道這不過是秋遲的說辭，不方便當衆明說而已。當下也沒有多問，領着他們參觀醫館。

主要的事務都在一樓，問診、抓藥、治病等等。二樓專為女子而設，為女子治病，分為若幹個獨立的小房間，連着後院，甚至可直接從通道上來，不必經過前門，十分注重隐私。

後院是一大片空地，曬着各種藥材。旁邊有幾個小房間，是炮制藥材和熬藥的地方，好幾個小童進進出出。

“這便是你的一方天地。”章甯四處走走瞧瞧，“比起邊塞那個小草廬好多了。”

秋遲靜靜地，一雙眼睛明亮清澈，“這裡跟草廬都是一樣的好。”

一個小童從前廳跑過來，“鐘先生，前面有客人到了。白術姑姑請你去一趟。”

“客人？”秋遲十分意外，醫館尚未營業哪裡來的客人？

她朝前廳而去，留下章甯和阿璃在後院。

“秋遲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阿璃由衷贊歎，“比我好太多了。”

章甯轉頭看向她，隻看見青白色帷帽裡淡淡的側影，瞧不清楚她的表情。他也不知該說什麼，隻好沉默着。

阿璃也不管他，好奇地去看曬開的藥材。

她拿起一株像小拳頭的草藥，蜷在手心，用手指輕輕撥弄，草藥的葉子柔柔舒展開，像一根根略略鋒利的羽毛。

阿璃覺得有趣極了，不停撥弄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