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顧菇菇偷偷觀察白羽一樣，其實顧菇菇剛到這所學校，她就排在了白羽觀察榜的第一位。

他把自己放逐在這片海域，卻又渴望有天能撿到一個漂流瓶，裡面恰好寫着解救他的咒語。白羽明白這不可能。可他确實等到了。

葉旅和顧菇菇都是轉學生，但他們完全不一樣。

他們都顯而易見地不熟悉學校生活，但葉旅的陌生表現得漫不經心，顧菇菇不一樣。她真的在認真上學，有時候恨不得像個蘑菇和牆角長在一起，有時候又什麼都想試一試，和人說話害羞得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露出一點傻乎乎的笑糊弄過去，好脾氣得像棉花糖做的人，每天來上學都高高興興的。

這裡就像她旅程中的一站，她隻會暫時的停靠在這裡，而對他們而言這裡卻是他們不斷掙紮而不得出的油鍋。

白羽心裡明白，她不屬于這裡。即使她再怎樣學着别的同學，學着方圓的樣子，按老師的要求雕刻自己，做一個合格的學生，她和他們仍然泾渭分明。她目之所及從不是成績、效率、樣貌、回報、風評，她有自己的天平和砝碼。

他逐漸不想再困在自己的繭裡打轉，他也想走出去，看看她眼裡的世界。

最初和顧菇菇的相遇都是巧合。兩人在一個班，擡頭不見低頭見，在走廊上、辦公室裡遇見很常見，在食堂、小賣部碰上也能算奇妙的緣分。後來就不是了，顧菇菇熟悉學校後，行程基本不會變，白羽隻要照着自己的習慣，十有八九都能碰上她。

隐秘的欣喜之後，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他明明不認識顧菇菇，她卻總是躲着他，在人流中快要撞上時也刻意避開，走出拐角看到他也要做賊一樣縮回去，這不是他多想，是他不得不肯定的猜測。

他當然相信自己的判斷，顧菇菇不會是在乎麻煩的人，但他太害怕了，所以才有了那天在小巷裡的問話。沒有人知道問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心快要跳出胸口，鼓噪的聲音幾乎要蓋過她的回答。

就像這一刻。

他仍然蹲在地上，等待着顧菇菇的回答。他抓着顧菇菇袖口的手微微汗濕，不确定她會怎麼想他。

顧菇菇還沉浸在白羽簡單幾句話給她帶來的震驚中，忍不住将手指輕輕插入他的發間梳了幾下，像是在安撫他：“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不安呢？我們都在你身邊啊，你不相信我們嗎？你應該已經走出來了才對？”

白羽沒想到她連這個都發現了，一顆心落地，帶着些無奈回道：“我當然相信你。你一旦認定什麼就不會改變，對嗎？”

“我隻是……我隻是有點害怕。我隻是一塊鍍金的銅，我怕你知道真實的我之後就不會那麼覺得我好了。”他猶豫着坦白。

顧菇菇很茫然，男主都說自己是銅了，這個世界還有金子嗎？

“你哪裡鍍金了？”顧菇菇真的有點哭笑不得了，男主還用的着鍍金嗎？

“我雖然因為自己的心結被迫待在原地接受他人的傷害，但還是想要用别的什麼引開他們的目光。我拼命努力學很多東西，參加比賽，拿獎。後來我才發現，榮譽和光環并不能掩蓋我的污點，反而會讓污點在我身上更顯眼。”

顧菇菇反應過來，終于知道那天在食堂，他們坐在椅子上背靠背，在人聲鼎沸的地方無人知曉地交談的時候，他說的那句“我不想再鍍金了”是什麼意思。

顧菇菇歎口氣：“我們怎麼會因為這個就覺得你不好？你覺得真實的自己又是怎麼樣的呢？”

白羽垂下眼：“我其實沒什麼底氣。我不如表現出來的那樣自信。我得到的榮譽越多，就越是覺得褪去鍍金的自己一文不值。”

顧菇菇覺得有些好笑，本想再問他，但看到遠處葉旅和林遙月朝這邊走過來的身影，扯了下他的手示意他站起來。

白羽起身，沒有在意走過來的兩人，還是低頭注視着她。顧菇菇隻得草草結尾陳詞：“你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這不是你的錯，你根本不需要用什麼東西去掩蓋。你的存在本身就足夠耀眼。很高興認識你和你真實的你。再多一點勇氣和自信吧。”

白羽笑笑，他困在繭裡的時候就一直在等這幾句話。但真正等到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了。輕易拂去的塵埃也好，無法磨滅的烙印也好，他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林遙月快步走近他們，不滿叉腰道：“你們兩個聊得也太久了一點吧？我跳遠都比完了，1500都要開始檢錄了，你們兩個還在這裡。”

顧菇菇一驚，看了眼手表，扶額：“啊，我沒注意時間。快走快走，我要遲到了。”

幾人在路上的時候，顧菇菇問林遙月：“比賽怎麼樣？還順利嗎？”

林遙月勾唇邪魅一笑：“我的大長腿是吃素的麼？你不要小看一個學芭蕾的人的腿。”

顧菇菇笑眯眯道：“收到。”

林遙月撇撇嘴：“好敷衍，你知不知道我拿了第一！”

顧菇菇笑倒在她身上：“哇！我們家遙月也太厲害了！到時候獎牌給我看兩眼呗。”

“哼。我就知道，有你求我的時候。”

走在後面的葉旅和白羽看到她們兩個打鬧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葉旅偏頭看了眼白羽：“好了？”

白羽點頭：“嗯。”

葉旅不再說話，若有所思地轉回去盯着顧菇菇。她究竟和白羽說了點什麼呢？

到檢錄處，顧菇菇很快進入工作狀态，把參賽人員送到1500的起點再去終點交完名單之後，顧菇菇又和林遙月搭伴去了起點，想去給葉旅和白羽加油。

葉旅和白羽看顧菇菇站在不遠不近處躊躇，主動走了過去。

顧菇菇看他們走出人堆，朝他們揚起笑容：“加油呀，跑完就是勝利。”

林遙月撐着遮陽傘站在她身旁，不冷不熱道：“加油喔，别死在跑道上了。”

葉旅點頭應下：“收到。”

白羽眨眨眼，笑着朝她們比了個手勢，袒露心聲後的他看起來比以往更意氣風發，身上有了真正鮮活的少年氣息。

站在起跑線前，白羽突然很想拿個名次。

不是為什麼鮮花掌聲，什麼光環污點，事實上，他隻是想，拿個獎牌給顧菇菇看的話，她會高興吧。他從未如此單純地渴望着一場勝利的到來。

勝利于他的觀感太複雜了，有時候他甚至渴望做個失敗者。

白羽捏了捏手掌，俯下身緩緩做出起跑的動作，整個人像拉滿的弓，但此刻，他隻想赢，隻想跑到終點，親手摘下那座桂冠，送給她。

他知道顧菇菇會在終點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