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一，這個工作日橫亘在雙休日和國慶假期之間，真是不尴不尬的。

更可惡的是，夏空時他們專業這個學期周一滿課，且全天都是專業課曠不得，聽不聽就另說了。

402的成員都是省内的，除夏空時外其餘都買了傍晚回家的票，一下課書包一背就得分秒必争地趕路。

老師宣布下課的話音剛落下，夏空時的三個室友就迫不及待地把這堂課的課本交給他，讓他幫忙帶回宿舍，自己則去充當趕地鐵、高鐵的特種兵。

陳宥買的票不那麼急，還有閑工夫跟夏空時聊兩句：“你今年國慶又不回家？”

夏空時把室友的課本都塞進書包裡，說：“不回，我在校外找了兼職，國慶工資能翻一半。你快去趕地鐵吧。”

“一個人擁有一整個宿舍整整一周，想想也挺爽的。”陳宥道，“不過你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

“放心吧，而且還有宿管阿姨，我出不了意外。”

一到假期，校園就空得很快，路上的人比平時要少一半，耳邊充斥着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趕。

放假這些天學校食堂就隻開一層樓，夏空時去食堂逛了一圈，沒有什麼想吃的，就去打了米飯、自選菜。

食堂裡人不多，說話聲、腳步聲、鍋碗瓢盆的聲音回蕩出回聲，顯得空曠又嘈雜。

夏空時剛往嘴裡塞了個西藍花，手機就響了。

是家裡打來的，姜母輕聲細語地問：“空空啊，國慶回不回家呀？”

“不回了，學校裡還有些事情。”

“這樣啊。”姜母有些失落，“妹妹還說想你了呢，真的一天時間也抽不出來嗎？”

夏空時知道說姜棗想他了隻是個由頭，他在姜家生活了将近十三年，即便一直都喊姜父姜母叔叔阿姨，但他很清楚他們早把自己當親兒子來看待，哪有稱職的父母會不想念自己的孩子。

姜母語氣裡掩不住的落寞：“你暑假也隻回來一個星期不到。”

夏空時垂下眼睫，平日可口的飯菜變得難以下咽。

夏空時一貫吃軟不吃硬，心中酸澀，道：“那我看看能不能抽出一兩天時間來吧。”

姜母喜出望外，道：“好，好，等你回家了阿姨給你做綠豆糕吃。”

夏空時很少給家裡打電話，以月為計量單位，一個月一次，偶爾兩次已經算多了，所以每次電話一通，沒個半個小時不會結束。期間電話被姜棗搶了去，她興高采烈地問：“哥你猜我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名？”

姜棗今年高三了，她成績一直不錯，就讀于瀾城一中，當年差三分就能考上青汐市級的一中。

夏空時都不用多想，便答：“這次這麼激動，不出意外是第一吧？”

姜棗是萬年老二，這讓她每次出成績都憤憤不已。

姜棗：“bingo！多虧了你的筆記！”

又聊了很久的家長裡短，電話流轉到了姜父手裡。姜父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每回跟夏空時對話除了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規律作息，就隻剩下生活費的話題了。

“現在的物價普遍高，你隻肯要一千二，在外面能不能吃飽？不夠就要跟叔叔阿姨說，别不好意思。”

“放心吧叔叔，我在學校裡勤工儉學每個月還能再拿六百塊錢，這麼一算都有一千八了，很夠了，還能攢不少。”這套話夏空時說了無數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不是讓你這學期把勤工儉學辭掉的嗎？你現在正是上學的時候，以後有的是時間工作，上班上到你不想上。沒有課的時候啊，叔叔甯願你和朋友去到處玩玩、吃吃飯。”姜父說，“你現在好好享受生活，就是對我和阿姨最好的報答。隻要你還想繼續讀書，讀研讀博讀到博士後都行，我和阿姨都樂意培養你。”

夏空時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不放，持續性地陣痛。

他眼眶熱熱的，卻笑着回：“我知道啦，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很享受的。”

飯菜在這麼熱的天裡被風扇吹涼了，夏空時扒了兩口米飯，沒再繼續吃。

-

打工的地方在一家西餐廳，夏空時暑假就在這裡幹了兩個多月，現如今兼職不好找，隻幹幾天的基本都不收，主管是看在他勤快肯吃苦的份上，才勉強答應他國慶七天在這裡打工。

夏空時今天去上班的時候，找了個空閑去找了主管。

聽到夏空時想要把打工時間縮短到五天，主管火冒三丈：“你以為這裡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我是看在你是個學生還肯吃苦耐勞的份上才答應讓你打短期工的，餐廳本來就不缺人，你這個态度要不趁早滾蛋吧！”

餐廳不缺人完全是扯淡，夏空時每次都忙得腳不沾地。可他當然不能以此要挾，他今天要是把主管給得罪了，以後再想在這裡打工就難了。之前找兼職他就貨比三家過，隻有這裡的薪資最高，幹一周能有他一個多月的生活費。

夏空時進退兩難，家裡肯定是要回的，便放軟語氣，懇求道：“真的一點餘地都沒有了嗎？那就少來一天可以嗎？”

“你以為我是慈善家嗎？能幹幹，不幹滾！”

夏空時讨厭幾次三番低聲下氣地求人，沉默了很久，想起昨晚的那通電話。

姜母的話萦繞在他耳邊：“空空，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跟家裡說，累了随時可以回家裡，偶爾曠幾節課沒關系的，大學生誰不曠課。”

要不是看在薪資高，夏空時真不想在這樣愛挑刺找茬、一氣不順就喜歡罵人的主管手底下工作。

一頓吃不成一個胖子，多打幾天工也當不了首富。

夏空時：“那我就先……”

“诶等等！”大概是夏空時剛剛的沉默讓主管冷靜了幾分，這家西餐廳的菜品是很有名的，工作日也常人滿為患，節假日人隻會更多，網上經常會有因服務員不夠服務不到位而給的差評。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想到這裡，主管說，“五天就五天！”

“不用了，我已經決定好放假回家了。”兼職黃了可以再找，窩囊氣受了也一定要發洩出來。

主管突然笑吟吟地看着他，說：“小夏啊，你看你今天來都來了，要不今天就先在這裡幹着，工資我可以給你日結。”

中國人果然還是最怕這句“來都來了”。

夏空時安慰自己，正好打一天工能把回家的來回車費給解決了。

夏空時重新回到工作崗位，同事溫雨在主管的視野盲區内悄悄問他：“暴躁大叔又大發雷霆了？”

溫雨是今年後半個暑假過來工作的，她上一份工作剛離職還沒找到合适的，就先找了個兼職幹着，時常在朋友圈蛐蛐主管，發點不想上班的小瘋。夏空時小他六歲，不過兩人關系挺好，平時上班會相互照應。

夏空時目光觀察着餐廳門口的方向，以便有客人來立刻上前去服務，嘴唇開合幅度很小，小聲道：“不知道，他可能今天氣不順。”

溫雨也時刻注意着餐廳門口，她說腹語似的，嘴唇不帶動一下：“聽說他老婆最近在跟他鬧離婚呢，不過也是，誰受得了他這爛脾氣，姐是真不想幹了。”

主管犀利的目光掃視着餐廳内的所有工作人員，夏空時餘光感受到他看過來了，幸好這時來了兩波新客人，在挨罵前他和溫雨一起迎了上去。

夏空時訓練有素地擺出笑容：“您好，請問幾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