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劍宗的弟子回宗門隻能禦劍飛行，不然就要像求仙問道時那樣一路爬山或者穿越森林。不高興飛的可以飛到宗門口再走到自己所在山峰，高興飛的可以直接飛到住所。

孟禾夕站在劍上往後看了眼，李釉青離得遠遠的。隻要看一眼，即使并沒有縮短原先的距離，那人也會再往後挪一挪。這信守承諾的模樣，讓孟禾夕本就不痛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李釉青并不是個藏不住事的人，如果情況在可控範圍内，他什麼都不會說，隻會自己把問題解決。而現在無非是李釉青心裡沒底，隻能寄希望于孟禾夕自己謹慎。

孟禾夕不知道李釉青為什麼會提起“千年之後”那遙遠未知的時間，但無論是神獸害世還是靈氣失控，對孟禾夕來說其實沒什麼差别。按照之前的情況，真要失控，本就離死不遠。李釉青若是敢在不可控的寒氣中靠近他，他該要謝謝對方給他個解脫。

隻是，李釉青恐怕不是這麼想的。

就像是已經預料到結局，懷揣着尚未發生的罪孽，眼中的自責和痛苦藏都藏不住。

明明想維續過往的同門情誼，安全起見還是把可能惡化關系的話說出口；明明出發點是保護衆人，現在卻在為可能會殺人而傷懷。殺一救衆，按照李釉青以往的行為，這選擇毫無錯誤。

有什麼可自責，為什麼而痛苦？

為什麼對沒發生的事情那麼愧疚，在他面前這般忐忑不安？

孟禾夕心道：李釉青不信任我。

李釉青不信孟禾夕會信自己那些話，認定兩人之間肯定會心生間隙，因此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過錯者的身份上，企圖靠行動展示自己的歉意。既然這麼認為，又憑什麼覺得說出這些話後能全身而退？

但凡今天說出要“殺你”的是其他人，孟禾夕已經動手了。

不管是“殺”還是“保護”現下都是一句空話，但“保護”沒有兌現沒什麼，“殺”的念頭一旦應驗就麻煩了。按理來說，遇見誰露出這種危險苗頭，都應當除之而後快。這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應有的想法。

李釉青是個世俗意義上的好人，許多人一邊接受着他的行為為自己帶來的好處，一邊覺得他傻，默默告誡自己絕不要和他一樣做些損己的事。但在這裡生活的這些年，孟禾夕親眼見證了李釉青一步步了解現世的人性。

這人并不傻，他知道了人是什麼樣的，也很輕易就接受了人性，會主動規避一些好心沒好報的事。

怎麼，今天是突然忘記之前吃過的教訓，又開始當天真爛漫好心人了？還是說其實沒忘記，隻是賭一賭告誡成功的可能？

……是了，原來是這樣。又是這樣。

不在意自己的命，覺得對方不聽勸恩将仇報也不是什麼事。

唯獨這一點，什麼長進也沒有。

孟禾夕終于明白先前燃起的無名火來自何方，明白的同時這火焰便被無可奈何的情緒澆滅。

有時間生李釉青的氣，不如為自己可能性極大的不得善終難過一下。不過善終不善終，也隻是死的方式不同，歸根結隻是“會死”而已。

這麼一想，好像也沒什麼難過的。

要說死，三年前如果王正缺沒找到他，又或是在島上時李釉青沒分他靈力，他應該已經死了。

孟禾夕想通了，心情舒坦了，決定解決一下和李釉青之間的問題。結果他一回頭，原本跟在後面人的不見蹤影。

到達霜華峰時李釉青就放緩了速度，脫離孟禾夕自己回住所去了。

夜色漸暗，他遠遠地跟着人實在像個變态。再者，他也不想讓孟禾夕看了他煩。

師門四人就他一人住山腳，之前因為一直在做任務沒什麼機會待在這裡，等他閑下來的時候，一個人就有些寂寞了。李釉青還考慮過要不要搬上去和大家一起住，但現在徹底放棄了這個想法。住遠點挺好的。孟禾夕現在肯定不太想見他，在霜華峰是安全的，自己就少上趕着給人添堵。

李釉青推開自家房門，明明才幾天沒回來，卻仿佛隔了幾個世紀。有一瞬間非常想撲倒在床滾幾圈再說，考慮到一路風塵，還是決定先把自己打掃幹淨。

他表情麻木行為機械地打水燒水摻涼水，心裡又想起之前在雲遊木中和方知維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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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

“但我不想殺他，還有一個理由。”李釉青道。

“什麼理由？”方知維問。

李釉青：“他身上……别說他了，我都沒見過什麼霜末。以前用雲遊木的能力看過，他和其他人是一樣的。我知道甯可錯殺不能放過，但萬一這個霜末和雲遊木一樣怎麼辦？按照我前輩們的經曆，我要是死了，雲遊木還是會一直存在的，它會一直等到下一任繼承人出現。那個霜末還是條龍，要是沒人管它，它會不會自己爬來現世？按這種說法，宿主活着才能困住它吧？”

“你這些想法倒也沒錯。”方知維踱了幾步，思索片刻又道，“但是神說殺了能解決問題，他總不可能騙人呀。要是不想幫我們，直接不送你來不就行了？”

李釉青道：“他會不會是說錯了，是想讓我把害死霜末宿主的人殺了……或者你聽錯了？”

“怎麼可能，這種話怎麼會聽錯。”

毫不意外聽到了反駁。

李釉青糾結片刻，最後說：“或許就如那位神所說，不管怎樣隻要宿主死了就能解決問題……這樣吧，之後我不會離開他，要是有什麼情況再殺就是了。我有辦法，你知道的。”

雲遊木一換一。如果共同進入的意識有一方在封印術之中消散，另一方也是一樣的結局。這方法适用于即使自己死掉也必須殺的對象，條件是自己先一步死亡。

方知維無奈：“我當然相信你能殺了他，但你自己呢？要是能不付出代價就解決問題，還是早點動手吧。反正都是在賭，不如賭一把信任那位神？”

“還是賭我的命代價小。”李釉青笑道，“既然不會影響最終結果，要是能讓他活着，我願意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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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這個話題後，兩人又聊了一些從前的事。

回想起來，李釉青感覺很怪異。

方知維有些着急。

雖然他不想孟禾夕死确實有個人原因，但從風險的角度來說，也不應該這麼急着殺人才對。若事實是不能殺，宿主提早死，千年之後的霜凍就會提早。無論如何，都不該賭信任什麼“神”。

也遇到過性急的同事，可是，老方性急？

……總覺得，方知維好像和記憶中不太一樣。

是因為自己失憶的原因，還是……現在這個方知維不是他認識的方知維？

不可能。這個方知維千年後的事情都知道，其他人總不能代替方知維和他去做任務。而且就算是别人變的，為什麼又偏要變成方知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