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傑因在開車，不能分心，點點頭示意。

“你們好。”許晏昀拘謹地介紹起自己，“我叫許晏昀，綠城電視台民生頻道記者。”

喬樂樂呵呵笑道：“我知道你，昨天安導看電視的時候我也在旁邊，她一直誇你素顔狀态也好呢。”

許晏昀有些害羞，小聲答：“其實還好，可能是後期磨皮了吧。”

他說罷，竟在車上聞見一股燒雞味，許晏昀心中一涼，以為是自己拍攝所沾到的味道，不等他開口道歉，溫緒遠把他面前挂着的袋子拿下來，遞給許晏昀，似是漫不經心道：“那會在燒雞店買的，帶回去給叔叔阿姨嘗嘗。”

許晏昀眨眨眼，傻傻地捧着一袋子燒雞。

誰知溫緒遠又接着說：“我問了燒雞店老闆。了解了情況，是我們劇組工作人員不對，我讓他錄了道歉音頻，一會發到你手機上。”

許晏昀剛想說也不用這樣為難人家，還沒張嘴，就被溫緒遠一句“别為他開脫”給堵了回去，他隻好掂着燒雞袋子，真情實意跟溫緒遠說了句謝謝。

溫緒遠盯着他，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許晏昀看出來他還有話想說，主動問怎麼了。

“你……你女朋友怎麼樣，是不是被他吓到了？”說出口的瞬間，溫緒遠突然覺得輕松了不少。

哪知許晏昀茫然地睜着眼，反問道：“什麼女朋友？”

溫緒遠察覺到哪裡不對，皺着眉提醒：“就是你今天護着的那個女生。”

許晏昀哭笑不得，本以為台裡人傳自己和李愈裳绯聞就夠扯的，沒想到在溫緒遠看來也是這樣，異性間有這種純友誼是有犯什麼滔天大罪嗎？

“那是我學妹，我沒有跟你提過嗎？大學時期在學校記者團認識的，畢業後跟着來了綠城工作。”許晏昀想了想，又補充道，“她是你粉絲，挺喜歡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晏昀總覺得在自己講完和李愈裳的關系後，溫緒遠的表情居然漸漸變得柔和起來。

沒什麼營養的話題到這裡又止步，在車内重新陷入沉默之前，溫緒遠輕聲問：“這些年過的怎麼樣？”

“挺好的。”許晏昀伸出手指，一項一項數，認真答道，“大學畢業就回來了，然後去台裡應聘，那時候欄目正缺人，我就直接進台裡工作了，前輩們對我都挺好的……你呢？”

似乎是沒想到許晏昀會反問自己的情況，溫緒遠明顯一愣，他沉默許久，許晏昀才聽見那一小聲嗯。

“嗯”是什麼意思，許晏昀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不免心中泛酸，外人隻看見溫緒遠的功成名就，卻不知這些年來他幕後所付出的、所舍棄的一切。

如果當初溫緒遠沒選擇這條路呢？他會不會過得更幸福？他們兩個會不會不似現在，像一對熟悉的陌生人？

想到這裡，許晏昀心中又堵上塊石頭，不再說話，溫緒遠也是，盯着前方放空。

車裡的音樂廣播說今天是個浪漫的日子，适合表白、約會，背景音樂聲漸大，是一首改編後的香港老歌，許晏昀記得是大學畢業那年出的，當初還不怎麼了解粵語歌，還笑說這歌詞怎麼唱的是黑鳳梨，直到畢業，撞見操場上的表白現場，才知道那句重複的歌詞是喜歡你。

廣播裡女聲還在唱，車子也從高架上駛下，入夏後的暴雨打碎了街上的平靜，喬樂趁着紅綠燈間隙翻着手機天氣預報嘀咕：“這天氣預報一點也不準。”

“剛剛就聽見打雷的聲音了。”溫緒遠說着，從座椅旁拿出一把雨傘，遞給許晏昀，“看你出來沒拿傘，帶着吧。”

許晏昀垂眸看着傘上的logo，這牌子他記得，所屬的一個包包被李愈裳加在購物車裡，她信誓旦旦說有一天自己也能買得起這個包，那一串零看得許晏昀肉疼，他接過傘尴尬笑笑：“不好意思，那……下次見面我還給你。”

許晏昀注意到他微微皺眉，仿若要張嘴，猜到以他的性格絕對要說送給自己了，可溫緒遠卻抿了抿嘴嘴，沉默着點頭。

駛過街口最後一個轉彎，車子在大雨中緩緩停在許晏昀所住小區門口，李傑伸脖子看看，許晏昀意識到他想把車開進去，連忙出聲阻止：“不用了！我在這裡下就好！”

喬樂下意識從後視鏡裡看溫緒遠，似乎是想等個準話，溫緒遠見許晏昀态度堅決，隻能松口：“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許晏昀納悶想，從門口到樓棟也就兩分鐘，溫緒遠這樣是不是小題大做了，還怕他被拐了不成？雖是這樣想，但面上還是不忘他傍晚答應的多多聯系，他乖乖答應下來。

許晏昀拉住車門把手，在自動開門的提醒聲中，車門慢慢打開，雨絲順着風就往車裡飄，許晏昀小心翼翼撐起傘，正要下車，背後有人喚他名字。

“許晏昀！”

溫緒遠這次聲音不如他傍晚，更迫切，丢了往日的冷靜自持，他坐在車子小小的燈光中，明明擁有了萬人敬仰，又顯得分外孤寂，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望着許晏昀，輕聲問：“我們還是朋友嗎？”

許晏昀不願騙他，他認真回道：“是的，你是我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

借着昏暗的燈光，許晏昀看見溫緒遠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緊接着，溫緒遠又問：“那，現在呢？”

許晏昀站在雨中思索片刻，最後揚起嘴角：“如果你不嫌棄跟我這樣的小記者做朋友的話，我們當然還是朋友。”

溫緒遠愣住，刹那間，他眼中無數不可明說的情感翻湧着，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仍舊是記憶裡那個從容不迫的樣子，溫緒遠眉眼上染着笑意：“許晏昀，好久不見。”

明明是重複了一遍傍晚時的開場白，可許晏昀比誰都清楚，這次的不一樣，或許這才是他們想要的重逢，于是他情不自禁咧嘴笑道：“好久不見了，溫緒遠。”

車子在許晏昀的注視中漸漸開遠，最後開到他望不見的雨霧中，和舊友的重逢令他歡喜地轉身步入小區。而許晏昀不知道，溫緒遠在車上以一個極其别扭的姿勢扭着腦袋望他小小的身影，直到雨霧徹底淹沒街道，溫緒遠終于舍得好好坐回座椅上。

喬樂邊回公司領導消息邊模仿他剛剛語氣，故意打趣他：“我們還是朋友嗎？”

溫緒遠擡眼看她一眼，在空調冷氣中裹緊了外套，轉頭看向車窗上點點雨滴劃過，留下一道道水痕。

像他心上的疤，由許晏昀補上，也由他親手撕開。